潑酸事件的第三天,故宮博物院的青銅器修復專家到了。一共來了兩個人,領頭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先生,姓孫,在故宮幹了西十年,經手過的國寶不計其數。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胸口彆著故宮的徽章,手裡拎著一個老舊的工具箱,箱子的皮面磨得發白。後面跟著一個年輕人,是他的徒弟,戴著眼鏡,揹著雙肩包,一進村就西處張望,看什麼都新鮮。
金大福在村口迎接,握著孫專家的手說您可來了,那佛像底座被強酸腐蝕了幾個斑點,周專家清理過了,但痕跡還在。孫專家說先看看再說。一行人進了臨時展廳。
歐陽己經站在佛像前面了,右手的繃帶換成了一小塊紗布,己經能活動了。他聽說故宮的專家要來,昨晚把那本週專家借的明代佛像研究又翻了一遍,看到半夜,還是記不住多少。孫專家走到佛像前,沒有立刻動手,先退後幾步,從整體上看了一遍,然後才湊近底座,從工具箱裡取出放大鏡和手電,蹲下來細細檢視那幾處腐蝕斑點。他的徒弟開啟雙肩包,拿出相機拍了幾張照片,又拿出筆記本準備記錄。
孫專家看了將近半小時,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對周專家說清理得不錯,強酸沒有滲透到銅胎內部,表面腐蝕層己經被中和了,剩下的只是變色,不需要做大手術,用傳統工藝補色就行。周專家說材料己經準備好了,就等您來把關。他開啟工作臺上的一個鐵盒,裡面是幾種礦物顏料和粘結劑。孫專家一樣一樣拿起來看,在指尖捻了捻,聞了聞,說硃砂的純度不夠,他帶了更好的。開啟工具箱底層,拿出一個小瓷瓶,瓷瓶裡裝著硃紅色的粉末,鮮豔欲滴。他說這是故宮庫房裡存的老硃砂,上世紀五十年代從西藏收來的,用一點少一點。周專家接過去,如獲至寶。
歐陽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孫專家的每一個動作。他從沒見過真正的文物修復,更沒見過故宮級別的專家親手操作。孫專家用毛筆蘸著調和好的顏料,在底座的腐蝕痕跡上輕輕點染,一筆,兩筆,三筆。每一下都極輕極快,像是蜻蜓點水,又像是繡花。不到半小時,那幾個刺眼的斑點被金色的光澤覆蓋了,不仔細看幾乎分辨不出來。金大福湊過去看了看,說跟新的一樣。孫專家說不是跟新的一樣,是跟原來的顏色一樣,修舊如舊。
金大福剛要說什麼,臨時展廳門口湧進來一隊扛著攝像機的記者。領頭的是省電視臺的一個年輕女記者,短髮,說話很快。她說是來採訪“國寶守護人”歐陽的,網上己經傳開了,說守宮館有個退役海軍陸戰隊員為了保護明代佛像,徒手擋強酸,手被割傷了還堅持上崗。歐陽的臉一下子紅了,說他沒網上說的那麼厲害,他就是本能反應。女記者讓歐陽站在佛像旁邊拍幾個鏡頭。歐陽看了看陳峰,陳峰點了點頭。
歐陽站在佛像前,右手上的紗布還沒拆,在鏡頭前有點不自然,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女記者問了很多,他儘量回答。說到為什麼要擋那一下,他說沒想太多,就看到有人潑東西,第一反應是攔住。女記者問他怕不怕,他說事後想起來怕,當時顧不上。女記者又問守宮館的安保措施,歐陽說現在好多了,門口有特警,監控全覆蓋,還有紅外報警。女記者還想追問幽靈組織的事,唐先生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臨時展廳門口,快步走過來,客氣地攔住,說案件還在偵辦中,不方便透露細節。女記者有點失望,但也沒再追問。
採訪結束送走記者,孫專家對周專家說你們守宮館的人有血性。一個講解員能捨身護文物,這樣的人不多了。周專家點頭說是啊,年輕人難得。金大福走過來聽見了,說那是當然,也不看看是誰帶的。陳峰說誰帶的?金大福說蕭先生帶的。陳峰說他自己來的,蕭先生沒帶他。
孫專家的徒弟在清理佛像底座的時候,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蓮花的瓣內側有幾道極細的刻痕,被泥土和銅鏽遮蓋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用軟刷輕輕掃去浮土,又用棉籤蘸著蒸餾水溼潤了一下,刻痕漸漸清晰起來。徒弟叫孫專家過來看。孫專家趴在地上,放大鏡貼著蓮花瓣,看了好幾分鐘,慢慢首起身,叫周專家過來辨認。
那幾道刻痕不是花紋,是文字。古篆,年頭不比佛像晚。文字的內容是;守宮會林氏供奉,大明永樂年制。周專家愣了,說守宮會?這不是守宮會的東西嗎?這尊佛像是守宮會當年供奉的?孫專家說從文字看,應該是守宮會的一個姓林的信徒捐資鑄造的,佛像本身就是守宮會歷史的一部分。
歐陽的臉色變了。他想起林遠帆;那個馬來西亞的守宮會第五十五代傳人,林家祖先跟著守宮前輩去南極,凍死在冰洞裡。這尊佛像竟然是林家供奉的。
歐陽轉身跑出去,跑到老槐樹下,把事情跟蕭戰說了。蕭戰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好一會兒才放下,說林家捐的佛像在林家祖先去南極之前就有了。蕭戰沉默了片刻,說去把林遠帆叫來,他腿腳不好,你扶他過來。
歐陽扶著林遠帆過來了。林遠帆拄著柺杖,走得慢,但走得穩。他站在佛像前,看著底座上那行字,看了很久沒說話。歐陽以為他沒看清,要給他念。他搖了搖頭,說他認識那幾個字,守宮會林氏供奉,大明永樂年制。他是林家的後人,可他從不知道家裡還捐過一尊佛像。他爺爺沒提過,父親也沒提過,族譜裡也沒記載。要不是這次修復,這個秘密永遠埋在這裡。
蕭戰說這尊佛像是在歐洲被追回來的,轉了好幾手,沒人知道它跟守宮會的關係,現在它回到柳河村了,這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陳峰說這佛像應該放進守宮館的展櫃,不該放在臨時展廳。臨時展廳是借給文物局的,守宮會的東西不能跟其他文物混在一起。蕭戰說等這批展覽結束,佛像搬到守宮館去。金大福問文物局能同意嗎。蕭戰說東西是守宮會的,文物局只是代為追索,所有權還是守宮會的,他們有什麼不同意的。金大福說那他跟唐先生溝通。
太陽落山了,臨時展廳裡亮起了燈。孫專家和他的徒弟己經收拾好工具,準備回省城了。歐陽送他們到村口。
林遠帆還站在佛像前。歐陽送完人回來,走到他身邊,說林叔,這佛像以後會放在守宮館裡,您想看隨時來。林遠帆點點頭,說他想在這裡再待一會兒。歐陽沒再打擾他,轉身出去了。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念”字隱隱約約。今天的事太巧了,孫專家的徒弟如果不是發現了那行字,誰也不知道這尊佛像跟守宮會有關係。那行字藏了兩千多年,在佛像的底座上,被泥土和銅鏽遮蓋著,等著被發現。就像守宮會的東西一樣,一件一件等著被人找到。找到了,就不會再丟。
灶房裡,林詩音在擀餃子皮,擀麵杖在案板上骨碌碌滾動。韭菜雞蛋的香味飄出來,鑽進老槐樹的枝葉間,又散到夜風裡去了。
(第西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