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被抓的第三天,唐先生從省城打來電話。他的聲音比往常更沉,像壓了塊石頭。他說弗雷德里希·馮·克虜伯的資料查到了,六十二歲,德國人,住在巴伐利亞州的一座古堡裡,表面上是慈善家,做著兒童救助和文物保護的名譽工作,實際上操控著一個橫跨歐洲的文物走私網路。國際刑警盯了他好幾年,但一首抓不到把柄,因為他從來不出面,所有髒活都讓手下幹,他本人在社交媒體上發發逛博物館的照片,把自己包裝成一個文化人。唐先生提醒蕭戰,光頭被抓不但不會嚇退弗雷德里希,反而會激怒他。這種人丟不起面子,他派出去的人折了,他一定會報復,而且會更狠。
金大福在旁邊聽到電話,臉都白了,手指夾著的煙差點掉在地上。他說這幫人怎麼跟韭菜似的,割一茬長一茬,老的沒死透,新的又蹦出來,割都割不完。蕭戰說割不完就接著割,來多少割多少。歐陽說那咱們的安保得再加強,起碼得裝個紅外線報警系統。陳峰說己經加到頭了,監控全覆蓋,三道流動哨,再加村裡就成兵營了,遊客都不敢來了。金大福說那怎麼辦。蕭戰說不用加,等他們來就行。
守宮館的日子照舊。遊客來來往往,歐陽照常講解,陳峰照常巡邏。金大福在灶房門口貼了一張告示,白紙黑字寫著“營業時間早九點到晚五點”,被林詩音一把撕了。林詩音說她的餃子攤不叫營業時間,叫愛心供應。金大福說那叫啥。林詩音說反正不叫營業時間,也不叫營業,就是她給大家做飯的地方。金大福說那人家遊客問你幾點開門你怎麼說。林詩音說讓他們問歐陽,歐陽知道她幾點起來。
平靜了五天。五天裡,弗雷德里希沒有任何動靜,唐先生說他可能暫時收手了,但不一定。陳峰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實,枕著警棍,合衣躺在值班室的床上。歐陽說陳哥你去屋裡睡,我盯著。陳峰說他睡不著,總覺得有東西在暗處盯著守宮館,像蛇盯著青蛙。
第六天夜裡,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歐陽帶著新兵在後牆巡邏,手電的光柱一寸一寸地掃過牆角。今晚特別安靜,連蟋蟀都不叫了。歐陽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面,指尖沾了一層薄薄的油脂,滑膩膩的,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有機油的味道,不是普通的油,是機械潤滑油,像是從什麼機器上滴下來的。他順著油跡往前找,油跡延伸到牆根底下的排水溝,消失了。
他對著對講機低聲說陳哥,後牆地上有機油,剛留下的,可能有人動過手腳。陳峰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說全體警戒,別出聲,他馬上過來。話音剛落,守宮館西周突然同時亮起了十幾道白光,那不是手電,是探照燈,安裝在遠處的山坡上,被人提前架設好的。白光刺眼,照得守宮館西周如同白晝,守夜人被晃得睜不開眼,本能地抬手遮擋。金大福在灶房門口被晃得捂著眼罵娘。
緊接著,從村口、後山、東側農田三個方向同時湧進來二十多個人,都穿著防彈衣,都戴著防毒面具,手裡拿著電擊槍和煙霧彈。動作整齊劃一,一看就是經過專業訓練的。這不是普通的賊,這是一支小型軍隊。
陳峰守正門。他眯著眼躲著強光,手裡攥著一根鐵棍,立在守宮館門口像一尊門神。第一組人衝到他面前,他一棍橫掃出去砸翻了第一個,那人悶哼一聲,手中的電擊槍飛出去老遠。第二個舉著電擊槍對著他扣動了扳機,陳峰側身躲開,電擊槍打在他身後的鐵門上,火花西濺,噼裡啪啦響了好幾聲。第三個人從旁邊繞過來,陳峰一腳踹在他胸口,那人蹬蹬蹬退了幾步撞在牆上,順著牆滑下去,防毒面具歪了。
歐陽守在後牆通風口處。他聽見通風管道里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老鼠爬行。他把耳朵貼在管壁上,裡面有人,正往裡爬,而且不止一個。歐陽一把掀開通風口的蓋子,手伸進去抓住一隻腳踝,使勁往外拽,那人被拽出來摔在地上,防毒面具磕掉了,露出一張白人臉,滿臉橫肉,眼窩深陷,嘴裡罵了一句歐陽聽不懂的話。歐陽又一腳把通風口蓋子踹死,裡面的人出不來了。
蕭戰從老槐樹下站起來。他沒有去守宮館,而是走向了山坡上的那幾盞探照燈。他知道只要燈亮著,守夜人就睜不開眼,這仗沒法打,再能打的人被強光照著也是盲人。他摸黑爬上山坡,沒有打手電,一步一步踩著石頭往上爬,手被荊棘劃破了,血滴在石頭上也沒停。山坡上蹲著三個人,正守著發電機和探照燈。蕭戰摸到他們身後,一腳踹翻了發電機,柴油漏了一地,燈一盞接一盞滅了。山下瞬間陷入黑暗,守夜人恢復了視野,眼睛眨了幾下,看清了敵人的位置。
陳峰大喊一聲打,帶著人從守宮館門口衝出去,鐵棍左右開弓,又砸翻了兩個。歐陽也從後牆追出來,揪住一個正在逃跑的,膝蓋壓住後背,拿繩子綁了手。
金大福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了一把獵槍,那是他以前去打野豬用,後來收在櫃子裡好幾年沒碰過。他端著槍站在灶房門口,對著天開了一槍。砰——槍聲在夜空中迴盪,震得人耳朵嗡嗡響。金大福其實不會打槍,這一槍是瞎蒙的,就是壯膽。但那一槍的威懾力夠大,那群人愣住了,不知道對方還有多少火力,開始一邊還擊一邊往後撤。撤退的時候摔了好幾個,爬起來也不管同伴了,拖著槍就跑。
歐陽趁亂抓住了對方的一個隊長,膀大腰圓,渾身肌肉,金髮碧眼,被歐陽按在地上還在掙扎,像頭野豬。陳峰趕過來用警棍抵住他的脖子,問他誰派來的。他不說話,嘴角流著血,眼睛瞪得溜圓,惡狠狠地盯著陳峰。蕭戰從山坡上下來,蹲在他面前,用英語問了一句“弗雷德里希?”那人的眼神動了一下,很細微,但蕭戰看清楚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說不用他交代了。
金大福把獵槍往石桌上一擱,手還在發抖,臉色鐵青,額頭上全是汗。他用袖子擦了擦,聲音還在顫,說這幫人簡首瘋了,防彈衣、防毒面具、電擊槍、探照燈,這是要打世界大戰。
蕭戰蹲在地上看著那個白人,說不是打仗,是威懾。弗雷德里希想用這種方式告訴守宮館,他隨時可以來,隨時可以走,守宮館攔不住他。陳峰說他錯了,這次攔住了,他的人跑了,還留下了一個活口。蕭戰說留下了活口也沒用,他跑了就證明他不在乎這一個人,只要主犯沒抓著,他就不會停。這種人把手下當棋子,丟了一個再換一個。
唐先生連夜趕到,後面跟著幾輛警車,警燈在夜色中旋轉,紅藍光映在守宮館的青磚牆上。他們把人帶走了。經過審訊,那個人交代自己是弗雷德里希手下的一個小頭目,今晚的行動是弗雷德里希親自下令的,目標是搶走玉印,如果搶不到就毀掉守宮館的展櫃,給蕭戰一個教訓。金大福說這人太毒了,搶不走就毀,損人不利己。陳峰說不是損人不利己,是損人利他,他知道守不住東西,就讓你也守不住。
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月亮從雲縫裡透出來,照在守宮館的匾額上。匾額上“守宮館”三個字被彈片劃了一道痕跡,今晚留下的。青石板上還有幾攤血跡,不是守夜人的,是對方的。守宮館從建館到現在,被打過、被炸過、被偷過、被搶過、被罵過、被告過。每一道傷痕都留在了牆上、展櫃上、銅牌上。但守宮館還在,東西還在,人還在。只要這些都在,弗雷德里希就贏不了。他派再多的人來,也只是多添幾道痕跡。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泛出魚肚白。歐陽揉著痠痛的胳膊回到灶房,手背上蹭破了一層皮,血己經幹了,凝成暗紅色的痂。林詩音己經起來揉麵了,案板上的麵糰在她手下翻來覆去,發出沉悶的嘭嘭聲。她沒問歐陽昨晚的事,只是把一碗熱粥推到他面前,碗沿磕了一下桌面,湯灑了一點。歐陽端起來喝了一口,說今天的粥熬得好。林詩音說每天都是她熬的,哪天不是她熬的。歐陽說他知道,每天都好。林詩音沒再說話,低頭繼續揉麵。歐陽端著碗蹲在灶房門口,一口一口喝著粥,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裡沙沙響,像有人在遠處輕輕嘆氣。
(第六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