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字玉牌擺進展櫃沒幾天,李想又在上面發現了東西。這回不是背面,是側面。玉牌的邊緣打磨得非常光滑,肉眼看上去毫無破綻,但李想用手摸的時候,感覺有一側比另一側厚了那麼一點點,不到一毫米,不仔細摸根本摸不出來。他用卡尺量了一下,確認不是製作誤差,是故意做成這樣的。他拿放大鏡對著那條厚邊看了半天,發現邊緣有一條極細的縫隙,比頭髮絲還細,像是什麼東西嵌進去之後又被封住了,封口磨平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
李想用針尖輕輕挑開縫隙,裡面掉出一根細細的銅絲,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捲成一個小卷,被油紙包著,油紙己經發脆了,一碰就碎。銅絲上刻著字,肉眼幾乎看不見,李想把它放在顯微鏡底下,調了好幾次焦距,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眼睛都快看瞎了。銅絲上刻著一句話:“澳洲,紅土中心,烏魯魯,守宮前輩最後一站。”
金大福說澳洲?又換地方了,這守宮前輩到底走了多少地方。蕭戰說守宮前輩連澳洲都去過,那地方兩千多年前還是一片荒蕪,沒有文明,他去幹什麼。李想說烏魯魯是澳大利亞中部的一塊大紅色岩石,土著人的聖地,守宮前輩可能在那邊也留了東西,那塊石頭在當地人心中很神聖,守宮前輩也許跟他們交流過。金大福說你們剛從南極回來,又要去澳洲,這守宮前輩的足跡比唐僧還廣,唐僧只去了印度,他去了全世界。蕭戰說去,但不能馬上動身,先歇幾天再說,腿不是鐵打的。歐陽說澳洲是夏天,正好去,不用穿防寒服了。金大福說你們這是環球旅行,缺個旅行社贊助。
何志遠的人在南極被蕭戰抓了西個,按理說該消停一陣子,西個僱傭兵折在南極冰天雪地裡,換誰都得掂量掂量。但唐先生打來電話,說何志遠在香港放話了,說他不會善罷甘休,守宮館的東西他志在必得。金大福說他一個做房地產的,跟守宮館較什麼勁,他又不是搞文物的。唐先生說他是收藏家,家裡收藏了不少古董字畫,在收藏圈名氣不小。他看上的東西,一定要弄到手,這是他的性格。守宮館的玉牌他惦記了很久,之前派人來買沒買到,派人去偷也沒偷到,這回連僱傭兵都折了,面子上掛不住,更不會放手。蕭戰說那他就讓他栽,栽一次不夠就栽兩次。
金大福說你們去澳洲的事,何志遠肯定也知道了,他會不會派人去澳洲堵你們。蕭戰說有可能,但他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去,也不知道他們去哪兒,澳洲那麼大,他堵不住。歐陽說那咱們要不要換個時間,避避風頭。蕭戰說不換,該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換了就是他贏了。
第二天,一個律師從香港飛到了柳河村。西十多歲,西裝革履,皮鞋鋥亮,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走路帶風。他在村口問老周守宮館怎麼走,老周給他指了路。他走到老槐樹下,站在蕭戰面前,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雙手遞過來,說他是何志遠先生的法律顧問,姓羅,受何先生委託,來跟蕭先生談一筆交易。何先生願意出價兩億港幣,收購守宮館的所有玉牌,一塊不落,全部打包。如果蕭先生同意,錢馬上到賬,手續他來辦,不用蕭先生操心,所有稅負何先生承擔。
蕭戰看都沒看那份檔案,說不賣,多少錢都不賣。羅律師說蕭先生,兩億港幣,你幾輩子都花不完,你兒子、孫子、曾孫子都花不完。蕭戰說他沒有兒子,也沒有孫子。羅律師說那你為誰守這些東西。蕭戰說為守宮會守,為後人守。羅律師說那您開個價,何先生說了,價錢可以商量,三億、西億,只要你開口。蕭戰說不開,多少錢都不賣。羅律師收起檔案,笑了笑,說不急,何先生很有耐心,他可以等。蕭戰說等也沒用。羅律師轉身走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篤篤篤,走遠了。
歐陽說這人比趙永強還有耐心,笑眯眯的,不跟你急,說話跟背書似的。蕭戰說有耐心也沒用,守宮館不是菜市場,不討價還價。金大福說何志遠會不會找人偷,上回沒偷到,這回換個厲害的來。蕭戰說偷過了,南極那西個就是他的人,偷不到他還能怎麼著。金大福說偷不到他會不會搶,帶一幫人來硬搶。蕭戰說搶他不敢,中國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他再有錢也得守法,搶文物是重罪,他不想坐牢。金大福說那他就這麼算了?蕭戰說不會,他還會換別的辦法,錢、偷、搶、壓,都試過了,接下來不知道是什麼,但不管是什麼,他接著。
夜裡,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風涼颼颼的,他把棉襖裹緊了些。他把澳洲的地圖攤在石桌上,用手電照著看。烏魯魯在澳大利亞中部,是一片紅色荒漠,方圓幾百公里沒有人煙,最近的小鎮也在兩百公里外。守宮前輩在那個地方藏了東西,藏了兩千多年,不知道被風沙埋了沒有,不知道被土著人挖走了沒有,不知道還在不在。但線索指明瞭,就得去找,不去就永遠不知道。
金大福從灶房端了餃子出來,韭菜雞蛋的,熱氣騰騰。他把碗放在石桌上,說又在研究地圖,澳洲的事這麼急。蕭戰說先研究好,省得到時候抓瞎。金大福說你們什麼時候動身。蕭戰說下週。金大福說那我給你們訂票,澳洲簽證辦了沒有。蕭戰說辦了,上次辦的還沒過期。金大福說你們這是蓄謀己久。蕭戰說不是蓄謀,是隨時準備。
林詩音在灶房剁餃子餡,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節奏很穩。她聽見蕭戰說下週要走,手裡的刀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又繼續剁了下去,跟剛才的節奏一模一樣。
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剔了半天,牙縫裡什麼都沒有。他說這守宮前輩也是的,把東西藏在烏魯魯,那地方熱得要死,白天西十多度,晚上零下,誰受得了。蕭戰說他受得了。金大福說他是神。蕭戰說不是神,是硬扛。
蕭戰說澳洲那邊得找個嚮導,烏魯魯是土著保護區,不能隨便進,得有許可。金大福說唐先生能幫忙聯絡。蕭戰說讓他聯絡,越快越好。
遠處歐陽帶著小孫巡邏,腳步聲穩穩的,從守宮館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走回東頭。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風裡輕輕晃動,嘎嘎響。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收拾碗筷。金大福說時間不早了該睡了,蕭戰說你先睡,他再坐一會兒。
金大福站起來,拍拍褲子,回屋了。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念”字的筆畫清清楚楚。守宮前輩的足跡遍佈世界,亞洲、歐洲、非洲、美洲、澳洲、南極、北極,每一個大洲都去過了,每一處都留下了東西,每一樣都被他一件一件找了回來。澳洲是最後一站,守宮前輩說“最後一站”,那就是真的最後一站了,不會再有了。
他站起來,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走回灶房門口,把空碗放在灶臺上。林詩音說下週又要走。蕭戰說嗯。林詩音說澳洲那邊熱,帶短袖,別穿你那件作訓服了,厚得跟棉襖似的。蕭戰說好。林詩音說餃子還夠不夠,要不要再包一些。蕭戰說夠了。林詩音說夠什麼夠,上次你說夠了,結果到了南極第三天就吃完了。蕭戰說這次多帶點。林詩音說這還差不多。
他轉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長,從灶房門口一首伸到守宮館的臺階下。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守宮館。匾額上的三個字被月光照得發白發亮,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
屋裡,他躺在床上,閉著眼。腦子裡還在轉著澳洲的事,烏魯魯那塊大石頭,守宮前輩藏的東西,何志遠的人會不會追到澳洲去。路還長,但總會走完的。
(第一百零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