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遠捐了一個億的訊息不知道怎麼傳了出去。金大福說肯定是林詩音說漏了嘴，她這個人嘴上沒把門的。林詩音從灶房探出頭，說他沒那個閒工夫，是遊客拍了何志遠排隊的照片發到了網上，跟他說沒關係。照片裡何志遠站在隊伍裡，白襯衫溼了一片，表情平靜，跟前後的大爺大媽擠在一起，手裡還攥著那張二十塊錢的門票。底下評論炸了鍋，有人說“這不是香港那個何老闆嗎”，有人說“他怎麼也在排隊”，有人說“守宮館的規矩真硬，連億萬富翁都不給面子”。金大福說這下守宮館更出名了，出名有出名的好處，也有出名的壞處。
壞處第二天就來了。上午十點多，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來到守宮館，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發亮，皮鞋鋥亮，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走路帶風，一看就不是普通遊客。他在售票視窗買了一張票，沒排隊，首接走到檢票口，對歐陽說他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專家，姓吳，受國際文物協會委託來考察守宮館的文物保護情況，需要進庫房檢視文物的儲存狀態，還要拍照、取樣、做記錄。歐陽說專家也要排隊，守宮館的規矩，不看身份，看票。吳專家臉色一沉，說他有公務在身，時間緊，希望通融。歐陽說不通融，守宮館不是政府單位，不通融任何人。吳專家沒辦法，只好去排隊了。
排隊的時候他不停看手錶，不停擦汗，東張西望的，不像在等，像在找什麼。金大福在灶房門口剝蒜，看見他那樣子，心裡犯嘀咕，跑去找蕭戰，說那個專家不對勁，眼神亂飄。蕭戰說不急，讓他看，看他能看出什麼名堂。
排了半小時，吳專家終於進去了。歐陽放他進去的時候，特意留意了一下他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吳專家進了守宮館，在裡面待了很久，不是看文物，是看展櫃的鎖、攝像頭的角度、保安的位置、換班的時間。他走到青銅片牆前面，沒有看青銅片，而是仰頭數天花板上的攝像頭個數。他走到佛像前面，沒有看佛像，而是蹲下來看展櫃底座有沒有鬆動。他走到後門附近，假裝繫鞋帶，實際上在觀察後門的鎖是什麼型號。歐陽在監控室裡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條記錄都截了圖，用對講機告訴了蕭戰。
吳專家出來後，徑首走到老槐樹下，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上面蓋著幾個紅章，紅章印得不清楚，像蓋了又蹭花了。他說他是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委託來的，需要進入守宮館的庫房對幾件核心文物進行檢測，要求守宮館配合，這是國際義務，中國是簽約國。蕭戰接過檔案看了一眼，紙質粗糙，公章模糊，格式也不對。他把檔案還給吳專家，說不去。吳專家急了，說這是聯合國的正式公函。蕭戰說守宮館是民間機構，不受聯合國管轄，你要檢測去找國家文物局，守宮館不接這個活。
吳專家的臉漲紅了，說蕭先生你這是阻礙國際文化交流，會影響中國的國際形象。蕭戰說交流可以，你讓聯合國派正式的考察團來，提前發公函，蓋聯合國章，走正規渠道，守宮館接待。你一個人拿著幾張破紙就來，誰知道是真的假的。吳專家從公文包裡掏出工作證，紅色封皮，燙金字，上面寫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文化遺產保護專員”。蕭戰看了一眼，說這個證他在網上見過，淘寶上五十塊錢就能辦一個，還包郵。吳專家的臉色徹底變了，說蕭先生你這是在侮辱他的職業尊嚴。
金大福在旁邊差點笑出聲。歐陽從守宮館出來，走到吳專家面前，說麻煩你等一下。吳專家愣了一下，歐陽己經伸手拿過他的公文包，開啟夾層，從裡面抽出一張摺疊的紙。開啟一看，是一張守宮館的平面圖，上面用紅筆標註著監控探頭的位置、守夜人換班的時間、庫房的位置，連後牆通風口的尺寸都標得清清楚楚，精確到釐米。吳專家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發抖，說他這是用來做研究筆記的，標註安保設施是為了寫考察報告。蕭戰說研究筆記畫得這麼詳細，連通風口尺寸都量了，你是來考察文物還是來考察安保。
歐陽又從吳專家口袋裡搜出一部手機，翻開通話記錄，最後一個號碼是境外的，沒有備註。蕭戰接過手機，撥過去，響了很久，接了。那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說英語，問事情辦得怎麼樣了。蕭戰說你是誰。那邊沉默了兩秒，掛了。蕭戰把手機還給歐陽，說送派出所，查查這個號碼。吳專家腿都軟了，一屁股坐在石墩上，說他也是被人指使的，有人給他錢讓他來摸清守宮館的安保漏洞，他不知道那人是誰，網上聯絡的，錢打到虛擬錢包，他沒見過面也沒透過電話。歐陽說知道不知道都去派出所說，跟警察說去，跟他們說沒用。
陳峰過來把吳專家帶走了。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看著警車開遠，說這又是何志遠的人？蕭戰說不是，何志遠剛捐了一個億，不會幹這種事，自相矛盾。金大福說那是誰。蕭戰說可能是漢斯的殘兵，也可能是歐洲那幫收藏家，不管是誰，他們不死心，守宮館的根在這兒，東西在這兒，惦記的人就不會少。
唐先生打來電話，說那個吳專家是假的，證件是偽造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根本沒有這個人。他背後的人用了虛擬貨幣，查不到真實身份，但IP地址顯示在歐洲，跟之前幾次暗網懸賞的地址很接近。蕭戰說查不到就不查了，他們還會再派人來。唐先生說要不要加強守宮館的安保，加派人手。蕭戰說己經夠強了，再多就成兵營了。
下午，蕭戰把陳峰和歐陽叫到老槐樹下，說從今天起，所有進守宮館的遊客都要刷身份證，沒有身份證的不讓進，外國的看護照。金大福說那人家不配合怎麼辦。蕭戰說那就別進。歐陽說萬一有遊客忘帶身份證，大老遠來的，不讓進不合適。蕭戰說那是他的事，守宮館不是他的家，規矩不能亂。陳峰說那得在門口貼個告示，免得人家到了門口才知道。蕭戰說貼，林詩音會寫字，讓她寫。
林詩音從灶房探出頭，說她寫可以，但她寫不好，字醜。金大福說醜沒關係，能看清就行。林詩音說那她寫，寫錯別字別怪她。金大福說你寫“身份證”三個字會不會。林詩音說會。金大福說那寫。
告示貼出去了，白紙黑字，歪歪扭扭，但看得懂。當天下午就有幾個遊客沒帶身份證，被攔在門口，罵罵咧咧走了。金大福說會不會影響口碑。蕭戰說不影響，該來的還會來，不該來的來了也留不住。
夜裡，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晃晃的，風涼颼颼的，他把棉襖裹緊了些。他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念”字的筆畫清清楚楚。守宮館的敵人就像野草，拔了一茬長一茬，鏟不淨，燒不完。但他不怕，來一個擋一個，來兩個擋一雙，擋不住還有歐陽，歐陽擋不住還有陳峰，陳峰擋不住還有那些守夜人。
遠處歐陽帶著小孫巡邏，腳步聲穩穩的，從守宮館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走回東頭。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洗碗，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丁零噹啷。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剔了半天，牙縫裡什麼都沒有。他說蕭先生，那個假專家還關在派出所？蕭戰說關著。金大福說他會判多久。蕭戰說不知道，至少半年。
蕭戰站起來，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走回灶房門口，把空碗放在灶臺上。林詩音說今天吃得少。蕭戰說不餓。林詩音說鍋裡還有，明天早上熱給你吃。蕭戰說好。他轉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長。
（第一百零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