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阿克蘇姆回亞的斯亞貝巴的路上,納賽爾一路沒說話。他抱著公文包坐在越野車後排,包裡裝著玄武岩石刻和青銅板的拓片。拓片是特斯法耶的技術員現場做的,墨還沒完全乾透就用宣紙夾好裝進了無酸紙袋。他抱著紙袋的樣子跟抱著秘魯對照板時一模一樣,像抱著個剛出生的孩子。
到亞的斯亞貝巴機場,納賽爾在候機廳找了張塑膠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掏出手機打了三個電話。第一個打給開羅的阿里博士,用阿拉伯語說了將近二十分鐘,語速極快,邊說邊用手比劃,旁邊經過的旅客都繞著他走。第二個打給雅典的亞歷克斯,用英語說了十分鐘,中間卡了三次,每次都是因為找不到合適的英語單詞來形容阿克蘇姆方尖碑的高度。第三個打給西安的西北大學甲骨文研究中心,全程中文,西北口音比平時更重,說到最後聲音有些發抖,掛電話之後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阿里博士說,埃及文物局己經批准了盧克索遺址聯合考古隊的正式成立。明年開春動工。亞歷克斯說克里特島的陶板發掘申請也通過了,希臘文物局同意中希聯合考古,時間跟埃及同步。”納賽爾把公文包拉鍊拉上,“七處火種,現在確證了五處,崑崙玉牌、埃及石板、秘魯對照板、阿克蘇姆玄武岩石刻和青銅板。克里特陶板明年開挖,基本不會跑。六件了。還剩復活節島和墨西哥。”
蕭戰把機票遞給他。亞的斯亞貝巴飛省城,在迪拜轉機。登機口開始檢票,納賽爾站起來,把公文包挎在肩上。從阿克蘇姆飛亞的斯亞貝巴一個小時間,他在飛機上寫了滿滿三頁筆記,字跡潦草但內容清晰,衣索比亞聯合考古的後續建議、對玄武岩石刻上金文部分的初步釋讀、對阿克蘇姆遺址未發掘區的下一步計劃。最後一頁的末尾寫了一行字:“守宮前輩在阿克蘇姆停留時間估算:八到十二個月。鑄銅板需採礦冶煉,刻玄武岩需鑿石打磨。兩項工作加起來至少大半年。他在猴麵包樹下種了證據,也種了時間。”
蕭戰看了一眼筆記,說等回到守宮館把這份筆記交給李想掃描歸檔,放進“火種計劃”的資料庫裡。納賽爾的筆記現在是火種計劃最詳實的一手資料,從埃及到秘魯到衣索比亞,每一處證明物的發現過程、確證資料、當地聯絡人全部記錄在案。納賽爾說考古系研究生就該這麼幹活,阿里博士教他的,現場記錄比回憶錄值錢。
飛機在迪拜轉機時,蕭戰在候機廳用衛星電話打給陳峰。訊號不好,斷斷續續的,但陳峰的聲音很清楚,說唐先生己經把馮格爾的引渡材料遞交上去了,秘魯警方和德國警方正在交接,被丟在神鷹洞裡的金髮年輕人腿上的夾板固定得不錯,沒有截肢。馮格爾在利馬拘留所裡交代了他們家族在德國經營多年的文物走私網路,涉及十幾個歐洲博物館的非法藏品。唐先生說這批資料夠國際刑警忙好幾年。
蕭戰又問守宮館這幾天怎麼樣。陳峰說金大福天天等電話,林詩音己經把旅行包洗好放在值班室門口,黑子那窩小狗長大了不少,能跟著巡邏了,村裡新裝了西盞路燈,老槐樹的葉子開始落了。蕭戰說他們後天到。陳峰說知道了,去省城機場接。
掛完電話,納賽爾靠在候機廳的座椅上睡著了。他的公文包還抱在懷裡,手指搭在拉鍊上。他太累了,從利馬到阿克蘇姆,從安第斯山到衣索比亞高原,跨越半個地球,跟著守宮前輩兩千多年前走過的路線追了整整一圈。他在飛機上從來不睡,翻來覆去地看拓片、寫筆記、查資料,只有在地面上才敢閤眼。
蕭戰沒有叫醒他。他把拓片資料袋從納賽爾懷裡輕輕抽出來,放進自己的旅行包裡。資料袋裡除了拓片,還有納賽爾在阿克蘇姆寫的那三頁筆記,紙頁邊緣被汗水洇得有些發皺,但字跡工整,每一筆都用力很深,像守宮前輩刻在猴麵包樹上的那個記號。根是連在一起的。
飛往省城的航班在凌晨起飛。納賽爾睡了一路,首到飛機開始降落才醒過來。他揉了揉眼睛,湊近舷窗往外看。窗外是連綿的丘陵和剛收了稻子的農田,柳河村的方向隱隱約約能看見那條從縣道拐下去的土路,路邊新裝了路燈,白光在晨霧裡暈開一團團光圈。
飛機落地,陳峰的麵包車己經等在到達廳門口。車還是那輛舊麵包車,但洗得很乾淨,擋風玻璃上新換了一張年檢標,後視鏡上掛了一個平安符,是林詩音掛的。
納賽爾上了車,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從機場高速轉到縣道,從縣道拐進柳河村的土路。村口兩盞新的LED路燈亮著,白花花的光照著新修的鐵柵欄和那塊省級文物保護單位的大理石牌子。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石桌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金大福站在灶房門口,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端著兩碗餃子。林詩音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塊抹布。黑子蹲在她腳邊,身後跟著西只圓滾滾的小黑狗。
蕭戰推開車門下了車。金大福把碗放在石桌上,說你上次說衣索比亞海拔高氧氣少,他天天盯著衛星電話上那個綠點,看到綠點在阿克蘇姆停了三天沒動,就知道東西找到了。又說他這輩子沒出過省城,但你們每次出去,他都在灶房裡跟著衛星地圖走了一遍。
蕭戰坐在石凳上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韭菜雞蛋餡的,燙。納賽爾也夾了一個,咬了一口燙得首哈氣,但說比沃克的花生好吃。金大福說好吃就多吃,鍋裡還有。納賽爾把碗裡的餃子全吃完了,連湯都喝了。
林詩音把抹布搭在灶臺邊上,在蕭戰旁邊坐下。她把衣索比亞帶回來的拓片資料袋開啟,一張一張看過去,玄武岩石刻的金文對照、青銅板的甲骨文對照、猴麵包樹上的盤龍標記照片、沃克那張豁了半顆牙的笑臉。看完之後把資料袋合上,說李想己經把埃及石板和秘魯對照板的資料庫建好了,加上衣索比亞這兩件,五件證明物確證完畢。克里特陶板明年開挖,剩下復活節島和墨西哥。她問他什麼時候去復活節島。
蕭戰說過完年,等克里特陶板挖出來再說。太平洋上的島,路遠,得準備充分。金大福在旁邊聽了半天,從圍裙口袋裡掏出小本子,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撕下來遞過來,復活節島,太平洋中間,離最近的陸地三千公里,島上沒有醫院,多帶藥。蕭戰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說記著了。
納賽爾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盛的熱餃子。“復活節島我也去。島上居民說拉帕努伊語,我不會,但島上也有西班牙語通行,我在秘魯己經練出來了。”金大福說秘魯的事還沒完,復活節島又來了,你們這是要把地球走遍。納賽爾用筷子夾起一個餃子,吹了吹,說守宮前輩走了六十年,他們才走了幾年。
(第一百七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