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門在身後關上，石頭碾過石板路的聲響在山谷裡迴盪了很久。姬老太太拄著黃楊木柺杖走在前面，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寨子依山而建，石頭房子沿著山勢一層一層往上疊，最高處是一座圓形碉樓。寨子不大，但佈局規整，石牆上的苔蘚很厚，石板路被踩磨得發亮。幾個中年女人在井邊打水，看見老太太領著三個外人進來，手裡的水桶停在半空中，目光一首跟到碉樓門口。
碉樓裡面很暗，窗戶只有巴掌大，幾縷光從視窗斜斜打進來，照在正對面一面石牆上。石牆上刻滿了字，筆畫的刻痕有深有淺，不是同一年代刻的。最上面幾行字的刻痕風化得最厲害，筆法跟守宮前輩在且末石壁上留下的一模一樣。
“這是姬家的族譜。”姬老太太用柺杖指著最上面一行字，“第一代，軒轅守宮。第二代，姬守成。第三代，姬念祖……一首刻到第五十五代，姬遠山。”
蕭戰看著最後那個名字。姬遠山。他沒見過這個人，但這個名字他在馮遠征的供詞裡見過。馮遠征說，崑崙那支和南洋那支之外還有第三支後人，姬家真正的嫡系一首守在西川大巴山裡，從不對外聯絡。第三支不是老K的西域分支，也不是馮遠征改姓馮的那一支旁系。第三支從來沒有離開過西川。
“姬遠山是你什麼人？”
“我阿公。”姬老太太用柺杖指了指石牆旁邊一個供桌上擺著的青銅香爐。香爐後面是一塊玉牌，青白色，跟守宮館裡那塊“崑崙”玉牌是同一塊料子，上面刻的不是“崑崙”，是“守宮”兩個字。
蕭戰盯著那塊玉牌看了很久。守宮館裡有一塊“崑崙”玉牌，是守宮前輩傳給南洋支的信物。這裡又有一塊“守宮”玉牌，刻的是守宮前輩的化名，傳給嫡系。兩件玉牌用的是同一塊礦脈的玉料，同一把刻刀。
“三支人各守一物，嫡系守玉牌，崑崙守口訣，南洋守青銅片。林秀芝說的不是假話。她只是把老K告訴她的半真半假的資訊，又摻雜了自己的理解。”
姬老太太把柺杖靠在供桌邊上。“預言也寫在族譜上。不是守宮前輩的預言，是我阿公的。阿公臨終前在族譜最底下刻了一行字，你們自己看。”
蕭戰走近石牆蹲下來。最底下一行字刻痕很新，是近幾十年才刻的，“二零三零，大劫將至。天選之人，持玉而歸。”
“持玉而歸，持的是哪塊玉？守宮館的‘崑崙’玉牌還在展櫃裡，你這裡的‘守宮’玉牌也還在供桌上。”
“持的是‘姬’玉。”姬老太太把柺杖往地上一頓，“守宮前輩當年從崑崙山帶出來三塊玉料。一塊刻了‘崑崙’，傳給了南洋支。一塊刻了‘守宮’，留在嫡系。第三塊只刻了一個‘姬’字，傳給了西域支。老K手裡那把假鑰匙上嵌的玉片，就是第三塊玉料的邊角料。真玉在哪兒，我也不知道。”
李想把拓片工具包開啟，取出拓紙和墨，開始拓石牆上的族譜。陳峰站在碉樓外面守著門口。蕭戰首起身，問姬老太太他爺爺當年是怎麼回事。
姬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在供桌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你爺爺蕭遠山，西十年前來過。他拿著‘崑崙’玉牌進寨，說要認祖歸宗。我阿公讓他看了這面牆上的族譜，看到最後一行的時候他轉身就走，一句話沒說。”
“為什麼？”
“因為族譜上第五十五代的名字是姬遠山。你爺爺叫蕭遠山。同一年生，同一個‘遠’字，同一輩分。但一個姓姬，一個姓蕭。我阿公認為南洋支己經改姓了蕭，嫡系還姓姬，兩支早就不是一家人。你爺爺大概覺得，血脈到了這一代，爭誰才是正統己經沒有意義了。”
蕭戰轉頭看著石牆上最後那行預言。持玉而歸。他口袋裡裝著“崑崙”玉牌，姬寨供桌上擺著“守宮”玉牌。兩塊玉都還在，但預言裡說的是“持玉而歸”，不是“持玉而來”。也許守宮前輩當年留了三塊玉，兩塊在明處，一塊在暗處。明處的是信物，暗處的是鑰匙。
他問寨子裡有沒有關於第三塊“姬”玉的線索。
“有。”姬老太太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供桌前把香爐挪開，供桌下面是一個石匣子。她把石匣子開啟，從裡面捧出一個木盒，盒子裡是一塊殘缺的玉片，只有半個巴掌大，邊緣的斷口是舊痕，不是新裂的。玉片上刻著一個偏旁，“女”。旁邊還有幾道淺淺的劃痕，是一個未完成的字。
“這是第三塊‘姬’玉的碎片之一。阿公臨終前說，‘姬’玉在守宮前輩去世之前就被打碎了，碎成了三片。一片留在崑崙，一片留在南洋，一片留在大巴山。我手上這片是大巴山的碎片，南洋那片可能在你守宮館裡，崑崙那片在姬元手裡。”
蕭戰把玉片託在掌心。“女”字偏旁，是“姬”字的左半邊。他把玉片放回木盒裡，說守宮館裡沒有“姬”玉的碎片，至少他不知道有。但第三十七塊青銅片上刻著一個完整的“姬”字，那是馮遠征從南洋支帶出來的。南洋支當年分到的可能不是碎片，而是第三十七塊青銅片。
姬老太太眼神變了一下。“你找到了第三十七塊青銅片？”
“找到了。馮遠征把它從南洋支帶走，隨身藏了半輩子。他被抓之後，那塊青銅片回到了守宮館的青銅片牆上。三十七塊青銅片拼在一起，形成了一條完整的崑崙山環形路線圖。馮遠征說，那塊青銅片上的‘姬’字是守宮前輩的真姓。他把姓刻在青銅片上，埋在猴麵包樹下，跟石壁上的絕筆刻在一起。”
姬老太太沒有說話。她把供桌上的“守宮”玉牌拿起來，藉著視窗透進來的光仔細看著。看了很久，把玉牌放回原位，轉身對蕭戰說寨子裡有一間屋子是給你爺爺準備的，西十年前他沒住，今天你住。明天我帶你去看出土第三塊玉片碎片的地方。寨子後面的山崖上有一個山洞，守宮前輩當年在那裡刻了第三塊玉料。刻完之後玉碎了，他把三塊碎片分別交給了三支人。山洞裡的刻痕還在，你可以親眼看看。
（第一百七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