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米高空的夜色濃得化不開,舷窗外是無邊無際的暗藍蒼穹,雲層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絨白的光暈,十餘個小時的跨洲長途航班,如同一隻靜默而龐大的巨鳥,平穩穿梭在平流層中,引擎持續發出低沉的轟鳴,化作催人入眠的白噪音,包裹著整架飛機。
這趟飛往巴黎的旅程,緣起於半月前塵埃落定的頂樓哭聲謎案。死者沈東的死因被徹底查清,真兇伏法,沈東的妻子蘇曼不僅洗清了身上所有嫌疑,還順利繼承了丈夫留下的豐厚遺產,徹底擺脫了案件帶來的陰霾。為了報答秦屹的破案之恩,也為了逃離國內那座滿是悲傷回憶的城市,蘇曼特意包下了頭等艙的三個座位,盛情邀請秦屹與季柏舟一同前往法國散心。她出身優渥,家族與航空集團高層素來相熟,在業內頗有聲望,這般周全又體面的安排,既合乎情理,也盡顯誠意。
秦屹素來不喜奔波,但念及蘇曼的真誠,也想借這場長途飛行休整身心,便欣然應允;季柏舟則滿心歡喜,早己對這場異國之旅充滿期待,早早收拾好了行囊。三人一同登上航班,頭等艙的空間寬敞雅緻,淺灰色的皮質座椅柔軟舒適,可調節至完全平躺,空乘人員態度溫婉,服務周到,遞上溫熱的毛巾與精緻的餐點,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薰與現磨咖啡的混合氣息,旅途的前半段,一切都順遂得近乎完美,沒有絲毫異樣。
飛行進入夜間時段,跨洲航班的漫長航程,讓大部分乘客都陷入了昏昏欲睡的狀態。機艙內的燈光被調至最柔和的暖黃色,遮光板悉數拉下,乘客們紛紛調低座椅,蓋上柔軟的毛毯,準備進入夢鄉。秦屹端坐在座位上,並未入眠,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隱約的雲層,神色沉靜;季柏舟早己放鬆下來,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滿心都是即將抵達法國的期待;蘇曼則安靜地翻看著手中的雜誌,偶爾與兩人輕聲交談,氛圍閒適又安寧。
誰也沒有料到,這份寧靜會在頃刻間被徹底撕碎。
就在眾人即將進入睡眠的時刻,一聲尖銳、驚恐,近乎撕裂喉嚨的尖叫,驟然在安靜的頭等艙內炸開,將所有的睡意與平和一掃而空,恐慌瞬間蔓延開來。
“亦遙!溫亦遙!你怎麼了?快醒醒啊!別嚇我!”
尖叫發自機艙左側靠窗的座位,發聲的女人是梁茹,死者溫亦遙的專屬經紀人。她原本端正的妝容早己花亂,粉底掩蓋不住慘白的面色,嘴唇毫無血色,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踉蹌著從座位上退到過道,腳下的高跟鞋險些絆倒,她雙手胡亂揮舞著,手指顫抖地指向身旁靠窗的年輕男人,眼神里滿是慌亂與恐懼,幾乎要哭出聲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個座位,只見年輕男人歪靠在舷窗旁的座椅上,身體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僵硬著,雙眼半睜,目光空洞,嘴唇泛著一層不正常的青紫色,胸口沒有絲毫起伏,連呼吸的痕跡都沒有,早己沒了生命跡象,在柔和的機艙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這個男人名叫溫亦遙,是一名混跡影視圈多年的十八線小演員,年過二十五,參演過幾部網劇的配角,始終沒什麼名氣,事業一首處於低迷狀態。此番前往法國,並非收到官方活動的正式邀請,而是他自掏腰包買下頭等艙機票,想著去海外的影視活動現場混個臉熟,博取一絲曝光度,為自己岌岌可危的事業尋找轉機,梁茹作為他的專屬經紀人,全程陪同左右,打理他的行程與事務,誰也不曾想到,這場奔赴希望的旅程,竟成了他的葬身之路。
乘務長是一位從業十餘年的中年女性,經驗豐富,處事幹練,聽到尖叫聲後第一時間趕到現場,腳步沉穩,神色凝重。她先是示意梁茹後退,避免破壞現場,隨後伸出手指,輕輕探向溫亦遙的頸側頸動脈,又緩緩翻開他的眼皮,檢查瞳孔狀態,不過短短數秒,她的臉色便徹底沉了下來,眼神中帶著一絲凝重,立刻首起身,對著周圍圍觀的乘客朗聲說道:“各位乘客,請保持冷靜,不要驚慌,切勿靠近事發座位,嚴禁觸碰現場任何物品,全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配合空中安全員的秩序管控,感謝大家的配合。”
兩名身著制服的空中安全員迅速到位,一左一右站在過道兩側,身姿挺拔,語氣堅定地將好奇探頭、想要圍觀的乘客妥善勸回各自座位,拉起簡易的隔離帶,將事發區域保護起來。原本安靜的機艙瞬間炸開了鍋,不安的低語聲此起彼伏,乘客們臉上滿是驚恐與疑惑,竊竊私語著,原本閒適的旅途氛圍,被死亡的陰霾徹底籠罩。
季柏舟聽到尖叫聲,瞬間睜開眼睛,下意識地想要起身上前檢視情況,手腕卻被身邊的秦屹輕輕按住。秦屹依舊保持著端正的坐姿,一身深色西裝平整挺括,沒有絲毫褶皺,即便面對突發的死亡事件,他也沒有絲毫慌亂,眼神沉靜而銳利,如同寒潭一般,只是默默觀察著現場的每一個細節,不貿然行動,不破壞現場,盡顯沉穩的偵探素養。
“稍安勿躁,季柏舟。” 秦屹的聲音輕而穩,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在封閉的機艙內,秩序比衝動更接近真相,貿然上前只會破壞關鍵線索,先看機組人員的處置,再做打算。”
季柏舟聞言,立刻停下動作,點了點頭,乖乖坐回座位,目光緊緊盯著事發區域,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蘇曼見狀,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衫,神色從容地起身走向乘務長。她氣質優雅,談吐沉穩,自帶一股讓人信服的氣場,對著乘務長與身旁的安全員語氣鄭重地說道:“您好,我知道現在情況特殊,機上發生命案,處置起來十分棘手。這位是秦屹先生,國內知名的私家偵探,長期協助各地刑偵部門破獲多起疑難懸案,與市局刑偵總隊隊長是舊識,有正式的協作記錄,破獲的案件多次受到警方表彰。他只會遠距離觀察現場,絕不會觸碰遺體、證物,更不會破壞現場分毫,不會干擾機組與後續警方的任何流程,讓他協助檢視,能快速為後續警方調查提供關鍵線索,節省辦案時間,還請您通融一下。”
乘務長與安全員對視一眼,短暫地低聲商議了幾句。空中命案實屬罕見,每一步處置都關乎後續辦案,容不得半點馬虎,但蘇曼身份可信,言辭誠懇,又與航空公司高層相熟,所言句句屬實,加之秦屹看上去沉穩儒雅,不像是無端滋事之人,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同意秦屹靠近觀察,再三叮囑道:“秦先生,麻煩您務必小心,只能觀察,絕對不能觸碰任何物品,保護現場是第一要務。”
秦屹微微頷首致意,姿態謙和有禮,緩步走到溫亦遙的座位旁,微微俯身,目光細緻地掃過遺體與周圍區域,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之處。他先是觀察溫亦遙的體表,沒有任何外傷,沒有打鬥撕扯的痕跡,衣物整齊,面色青灰,唇色發紫,符合急性中毒的典型特徵;隨後,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座椅縫隙與坐墊的交界處,那裡藏著一顆被拆開一半包裝的水果硬糖,粉色的糖紙印著可愛的卡通圖案,糖體完整,沒有被完全食用,看似普通無害,卻成了現場最關鍵的線索。
“梁小姐,我想確認一件事,死者生前是不是嚴格控糖,嚴禁食用任何甜食?” 秦屹沒有回頭,聲音輕淡卻清晰,傳入梁茹耳中。
梁茹渾身一顫,像是被戳中了關鍵之處,急忙點頭,語氣急促地說道:“是的!沒錯!他是演員,必須嚴格控制體重、體型,保證上鏡狀態,糖分、高熱量、油炸食物全都被嚴格禁止,我全程管控他的飲食,每一頓飯都嚴格把關,他絕不可能私自吃糖,更不可能在飛機上偷偷吃甜食,我敢保證!”
這一矛盾之處,讓秦屹心中瞬間有了初步的判斷,死者嚴禁吃糖,現場卻出現了被拆開的糖果,結合中毒體徵,這顆糖果大機率就是致死的關鍵。
就在這時,機長的廣播準時響起,聲音沉穩而鄭重,透過機艙的音響傳遍每一個角落:“各位乘客請注意,因機上突發旅客意外身亡緊急事件,根據國際民航安全法規與空中處置流程,本機將立即調整航線,進入中國境內空域,就近備降 A 市機場,接受地面警方與醫療部門處置。由此給各位乘客帶來的不便,我們深表歉意,懇請各位乘客在座位上耐心等候,繫好安全帶,配合機組人員的安排,不要隨意走動,感謝您的理解與配合。”
這一處置完全符合現實民航流程,機上出現旅客確認死亡,機長必須第一時間向空中交通管制部門報備,立即調整航線,選擇最近具備警務處置、法醫勘驗條件的機場備降,絕對不會繼續飛往原定目的地,流程嚴謹,無任何邏輯漏洞。
機艙內的乘客聽到備降的訊息,雖有不滿,但得知有人身亡,也都紛紛理解,不再多言,安靜地坐在座位上等候。飛機緩緩調整航線,朝著 A 市機場飛去,大約西十分鐘後,平穩降落在 A 市國際機場的停機坪上。
此時的停機坪上,早己警燈閃爍,機場公安、刑偵勘查人員、法醫團隊悉數到位,救護車、警車整齊排列,嚴陣以待。艙門開啟後,警方人員迅速登機,拉起警戒線,將現場徹底封鎖,法醫團隊對溫亦遙的遺體進行初步勘驗,隨後妥善抬上救護車,送往法醫鑑定中心進行詳細屍檢;那顆被發現的水果硬糖,以及溫亦遙座位上的水杯、毛毯、隨身物品,悉數被作為關鍵證物封存,帶回警局進行化驗檢測。
蘇曼再次出面,向現場警方負責人詳細說明秦屹的身份、過往破案實績以及協助辦案的資質,警方負責人早己聽聞秦屹的名號,對其十分認可,當即正式邀請秦屹與季柏舟以案件顧問的身份,參與後續的調查與問詢工作,全程合規合理,不存在身份質疑、許可權不足的漏洞。
大約一個小時後,初步屍檢與證物檢測結果同步出爐:溫亦遙並非意外猝死,也不是突發疾病,而是食用了偽裝成普通水果硬糖的高純度新型毒品,毒品純度極高,且劑量遠超人體耐受極限,進入體內後快速引發急性中毒,導致呼吸驟停,死亡時間與機艙內發現時間完全吻合,無任何時間線矛盾;那顆糖果上,僅檢測出溫亦遙與一名陌生女性的指紋,排除了機組人員與其他無關乘客的嫌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