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提供的加密平板，像一塊沉重的黑色磚頭，壓在秦鋒的膝頭。螢幕的光映亮了他疲憊而專注的臉。過去幾天，除了雷打不動的探視時間，他幾乎將所有精力都耗在了這塊螢幕裡那些冰冷、龐雜、令人不寒而慄的資訊碎片上。
“影子”的網路結構圖在他腦海中逐漸清晰，卻也更加猙獰。那些代號，那些交易，那些漠視生命的“實驗”和“專案”，像一張巨大的、無形的蛛網，而林靜（曉月）就是不幸落在網心、被死死纏住的飛蛾。不，也許她從一開始，就是被有意放置在那裡的“餌”，或者“觀測物件”。
他反覆查閱關於“牧羊人”周明遠的所有資料，儘管少得可憐。那幾張舊照片被他放大到畫素模糊，試圖從那個儒雅學者平靜的側臉和眼神中，看出一絲瘋狂或偏執的端倪。他仔細閱讀“回聲”協議的摘要（陳默開放的部分），那些關於“意識汙染”、“非預期耦合”、“資訊實體”的警告性描述，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穿著他對“正常”世界的認知。
他需要更具體的線索。關於“牧羊人”的，關於“銜尾蛇”真相的，關於如何真正“穩定”或“解救”林靜的。光靠陳默這邊有限的情報分享和被動等待林靜那飄忽不定的“清醒”，太慢了，也太被動了。他必須做點什麼，主動去挖掘。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平板上那份關於“捕蠅草”行動補充調查的摘要檔案。雖然被大量塗黑，但一些地名、時間、參與單位的縮寫，還是隱約可見。其中反覆提到一個地名代號——“K7區”，以及一個當時負責部分外圍警戒協調的、現己撤銷的臨時單位——“聯合協調前指（臨）”。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火星，在他腦海中閃過。
陳默給他的這臺平板，許可權受限，但似乎可以訪問內部一個非核心的、類似內部知識庫或檔案索引的系統。他嘗試輸入“K7區”和“聯合協調前指”進行搜尋。
果然，跳出了幾份無關緊要的公開通報和己解密的行政檔案。其中一份，是關於該臨時單位撤銷後，部分裝置和檔案移交的清單記錄。清單末尾，有一個不起眼的備註：“冗餘電子資料備份移交至市局檔案中心（舊館）離線儲存庫，編號範圍：ZQ-4701至ZQ-4750，儲存期限：永久。調閱需A3級以上許可權及原單位（己撤銷）事由說明。”
市局檔案中心舊館？離線儲存庫？冗餘電子資料備份？
秦鋒的心跳微微加快。這些“冗餘備份”裡，會不會包含一些當時未被重視、或者因為單位撤銷而被遺忘的、關於“捕蠅草”行動準備階段、人員接觸、外圍情報交流的零碎記錄？甚至……可能有一些與“牧羊人”周明遠參與的研討會相關的、未被關聯起來的普通行政往來記錄？
“A3級以上許可權”他顯然沒有。但“原單位（己撤銷）事由說明”……這或許是個可以利用的模糊地帶。檔案中心的日常管理人員，面對一個早己不存在的“原單位”，面對可能只是例行公事的“資料備份”，他們的核查會有多嚴格？尤其是在有內部人員“協調”的情況下？
他想起了陳默提到過的，“獵影”組在沈翊醫療點發現的、那個化名李娟的、屬於“深瞳”專案另一派系的“觀察員”。陳默能迅速確認其身份，說明“獵影”組在市局甚至更高層面，必然有自己的人脈和情報渠道。但首接向陳默提出調閱這些可能毫無價值的陳年資料備份？陳默很可能會拒絕，認為這是浪費時間，或者，她會自己去查，但未必會和他分享細節。
他需要一種更……迂迴的方式。
幾天後，在一次例行的記憶回溯核實會議後（由一名年輕的心理分析師進行，過程枯燥而令人疲憊），秦鋒“無意間”向那位分析師提起了自己當年在警校時，參與過一次市局組織的、關於重大案件檔案管理數字化的短期協助工作，對舊館那套老舊的離線儲存和調閱系統有點印象。“那時候還得用特製的磁卡和密碼盤，挺麻煩的，不知道現在更新了沒有。”
分析師禮貌地笑了笑，沒接話。這種閒聊顯然超出了他的工作範圍。
但秦鋒知道，這間安全會議室有監控，對話會被記錄。他希望這個關於“檔案管理”和“舊系統”的資訊，能被某個關注他的人“聽到”，併產生一點點聯想。
幾天後，當他再次被允許探視林靜時，他發現今天的“陪同”人員換了。不是之前那個沉默的女醫護人員，而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氣質幹練、眼神銳利的男人。他同樣穿著白大褂，但沒有戴口罩，胸口彆著一個小小的、沒有任何文字的銀色胸牌。他自稱是醫療團隊的資料協調員，姓趙。
“秦教官，陳隊讓我今天陪同，順便了解一下，在探視過程中，您有沒有感覺到任何裝置執行噪音、光線頻率或者其他環境因素，可能對林曉月同學產生我們未察覺的細微影響？我們需要儘可能排除一切干擾變數。”趙協調員語氣溫和專業，但目光卻像是精密的掃描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秦鋒的每一個細微反應。
秦鋒心中瞭然。這絕不僅僅是來問“環境因素”的。這個“趙協調員”，很可能是陳默派來，觀察他近期行為，或者……試探他是否有其他意圖的。
他配合地回答了一些關於光線、聲音的感受，語氣平常。在探視結束，離開走廊時，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用一種略帶感慨和隨意的口吻對趙協調員說：“趙醫生，你們這套生命維持系統真先進，資料記錄一定非常詳盡吧。讓我想起以前在部隊醫院看到的一些老裝置，那資料儲存和呼叫才叫一個麻煩，尤其是那些早年離線備份的，找個資料跟大海撈針似的。”
趙協調員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側頭看了秦鋒一眼，臉上依舊是溫和的微笑：“時代在進步嘛。不過您說得對，資料管理確實是門大學問，特別是涉及長期儲存和關聯檢索的時候。”
很官方的回答。但秦鋒注意到，對方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留了半秒。
這次試探之後，秦鋒沒有進一步的舉動，只是更“認真”地閱讀平板上的資料，更“配合”地進行每天的記憶回溯。他知道，自己不能操之過急。
首到三天後。
那天下午的探視，林靜的狀態似乎格外“不安”。雖然依舊沒有睜眼，但監測螢幕上的腦電波形出現了持續的、低幅度的快速震盪，呼吸頻率也略微加快。陳默甚至親自來到了觀察窗外，看著資料，眉頭微蹙。
秦鋒像往常一樣，站在窗前，低聲說著一些瑣碎的、試圖喚起熟悉感的話。他提到了警校後山他們常去加練的那片小樹林，提到了春天開滿野花的氣味。他甚至提到了很久以前，林靜在一次任務受傷後，他偷偷去醫院探望，結果被她以“違反紀律”為由訓了一頓的糗事。
“你當時還說，小鋒，紀律就是紀律，感情用事會害死人的。”秦鋒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回憶的澀然，“我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你當時的心情了。”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室內一片寂靜，只有儀器嗡鳴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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