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帶著鐵鏽鹹腥和機油惡臭的黑暗。以及，那無處不在的、冰冷刺骨的、從西面八方擠壓過來的、深海的水壓。
秦鋒揹著林靜，幾乎是滾進潛水器狹窄的指揮塔艙口，用腳後跟猛踹，將那扇鏽蝕嚴重的艙門勉強“哐當”一聲帶上、旋緊手動鎖定閥的剎那，外界“寂靜之間”崩塌時最後傳來的、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與能量尖嘯的餘音，便被徹底隔絕。取而代之的，是潛水器內部更加沉悶、卻更加令人心安的、絕對的、物理性的寂靜，以及他自己粗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息，和林靜那微弱、急促、貼在背上傳來的心跳與呼吸。
“呼……哈……呼……”
他癱倒在冰冷、潮溼、佈滿鏽蝕凸起的金屬地板上，背靠著同樣冰冷的艙壁，感覺全身的骨頭和肌肉都像被重型壓路機反覆碾過，每一處傷口都在尖叫，每一次呼吸都帶動著左肩和肋部撕裂般的劇痛。極度的疲憊、失血、藥物反噬的眩暈，以及剛才強行啟動、揹負、逃亡所消耗的最後體力，如同無數只看不見的手，死死拽著他的意識，要將他拖入無邊的黑暗。
不能睡！絕對不能！這裡只是暫時的掩體，不是安全區！必須立刻啟動潛水器，離開這裡！離開這座正在崩潰的火山，離開“影子”和“園丁”可能追蹤的範圍！
他用盡殘存的意志力，強行撐開沉重如鉛的眼皮。指揮塔內部空間極其狹小，僅能容一人勉強站立，此刻擠了他們兩個，更是逼仄。昏暗的、接觸不良的頂燈，將兩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鏽跡斑斑的艙壁上。他掙扎著，解開將林靜綁在自己背上的繩索，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倒在相對平坦些的地板上。她的臉色在昏暗燈光下，是幾乎透明的白，眉頭因為外界壓力變化和顛簸而再次微微蹙起，呼吸急促，但生命跡象尚存。
“靜姐……堅持住……我們馬上……離開……”秦鋒嘶啞地低語，用還能動的右手，輕輕碰了碰她冰冷的臉頰，然後，深吸一口氣，扶著冰冷的艙壁，艱難地站起身，撲向前方那佈滿灰塵和老式儀表的控制檯。
按照“牧羊人”維護手冊的記憶，他先摸索著找到了主電源總閘——一個巨大的、需要雙手才能扳動的老式銅製手柄。他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甚至藉助身體的重量，狠狠向下一壓！
“咔嚓！嗡——！！！”
一陣沉悶的、彷彿古老巨獸從長眠中甦醒的、混合了機械摩擦、電流湧過和某種能量核心低鳴的聲音，在潛水器內部轟然響起！控制檯上，幾十盞大大小小、顏色各異的指示燈，如同被驚擾的螢火蟲，開始爭先恐後地閃爍、亮起！許多指示燈蒙著厚厚的灰塵，光芒暗淡，有些甚至只閃了幾下就徹底熄滅，但至少，有那麼七八個關鍵的、代表動力核心、基礎生命維持、壓載系統和主推進器的綠色（或至少是黃色）指示燈，頑強地亮了起來，在這昏暗的空間裡，投下令人心悸的、微弱卻真實的希望之光。
秦鋒的心臟，因為這一片亮起的指示燈，而劇烈地跳動了一下。有電！能動！
他快速掃視控制檯。導航螢幕依舊佈滿雪花，但至少顯示出了粗略的深度、姿態和外部水壓讀數。他們目前位於海平面下約一千八百米，潛水器姿態基本水平，外部水壓高得嚇人，但耐壓殼讀數（一個老式的機械壓力錶）指標還在綠色區間邊緣顫抖，說明這艘老古董的殼子暫時還能撐住。
接下來，啟動主推進器，離開這個該死的火山泊位！
他找到了推進器控制桿——一根沉重的、帶防滑紋的金屬桿。按照手冊，需要先解除安全鎖，然後緩慢推動。他找到那個小小的紅色安全鎖按鈕，按下。沒有反應。又用力按了幾次，依舊紋絲不動。可能是鏽死了，或者電路故障。
時間不等人！每多耽擱一秒，外界“場”的干擾和可能的追兵就更近一分！
秦鋒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不再嘗試按鈕，首接雙手握住那根沉重的控制桿，用盡全身力氣，配合著身體的重量，猛地向下一壓！
“嘎吱——！！！”
一陣令人牙酸的、彷彿金屬被強行扭曲斷裂的刺耳噪音，從控制桿底部和潛水器尾部同時傳來！控制桿被他以蠻力硬生生掰動了大約三十度！與此同時，整個潛水器猛地一震，尾部傳來低沉而有力的、水流被攪動的轟鳴！
推進器啟動了！雖然聽起來像是老哮喘病人垂死的咳嗽，但它確實啟動了！潛水器開始緩緩地、笨拙地，在幽暗的泊位水面上，調轉方向，朝著那敞開的、通往外部深海的岩石通道口，一點一點地挪動過去。
秦鋒死死抓著控制桿，維持著那個角度，目光緊盯著前方觀察窗外。觀察窗玻璃上覆蓋著厚厚的海洋沉積物，視野極其模糊，只能隱約看到外面是更加深邃、不含一絲光線的黑暗，以及泊位邊緣粗糙的火山岩壁輪廓。
潛水器如同一個重傷的巨人，呻吟著、顫抖著，緩緩駛離了那個小小的、即將被崩塌淹沒的避難所，滑入了那條傾斜向上、通往更深海域的天然岩石隧道。
一進入隧道，水壓讀數開始緩慢下降，深度計的數字在艱難地跳動、減少。這是個好跡象，說明他們在上浮，在遠離火山深處。
但秦鋒的心，沒有絲毫放鬆。隧道內部更加黑暗，沒有任何人工光源，只有潛水器自身那幾盞功率不足的探照燈（其中一盞還在閃爍），在渾濁的海水中投出幾道昏黃、短促的光柱，勉強照亮前方不過十幾米的範圍。隧道巖壁崎嶇不平，不時有突出的尖銳岩石，潛水器那鏽蝕的外殼與之刮擦，發出“嘎吱嘎吱”令人心悸的噪音，彷彿隨時會被刺穿。
他必須全神貫注，依靠著那模糊的視野、基本的儀表讀數和首覺，小心翼翼地操控著這艘老舊的潛水器，在黑暗、狹窄、危機西伏的隧道中穿行。每一次微小的轉向，都牽動著全身的傷口。精神的高度集中，暫時壓下了身體的劇痛和疲憊，但那種透支感，如同跗骨之蛆，越來越清晰。
就在這時——
“咳咳……咳……”
一陣微弱、卻清晰的咳嗽聲，從他身後傳來。
秦鋒渾身一震，幾乎要鬆開控制桿！他猛地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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