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就來了！掌門師祖讓人搬了蒲團讓他們坐著等，茶水都換了好幾輪了！“
“有沒有鬧事？“
“沒有沒有！可客氣了！就是人太多了，大殿坐不下，有些只能站在院子裡。“
蘇寒走到山門前的廣場時，遠遠就看見黑壓壓一片人頭。凌霄仙宗的大殿本就寬敞，能容三百人同時議事，此刻卻塞得滿滿當當，連門檻外面都站了好幾層人。宗主坐在主位上，面色從容地喝著茶，看見蘇寒從側門進來，微微點了點頭，眼神里有一絲“你自己看著辦“的意味。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了過來。
那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幾百雙眼睛同時落在一個人身上，像幾百盞燈火同時照過來，暖是暖的，但也帶著灼人的溫度。蘇寒站在大殿側面的廊柱下，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在佛界的幻境裡走過三生三世，他以為自己早就看透了世情，但此刻面對這些實實在在的、有溫度的目光，他還是覺得耳根有點發燙。
第一個開口的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灰藍色的道袍，拄著一根蟠龍柺杖，顫巍巍地從蒲團上站起來。他走到蘇寒面前，深深作了一揖：“貧道玄機子，北冥劍宗第四十七代掌門。今日冒昧登門，只想問蘇小友一句話——那日滅邪之物，當真只是佛光？“
蘇寒看著他花白的頭頂和微駝的脊背，心裡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老者的修為至少是化神後期，在北冥劍宗是高高在上的人物，此刻卻在一個晚輩面前躬身行禮，姿態謙卑得讓人心酸。
“前輩不必多禮。“蘇寒伸手虛扶了一把，“那日我用的是淨世佛光，但嚴格來說……“
他頓了一下，想起佛祖說的話，想起那個揹著柴走在雪地裡的老婦人，想起廢墟中亮著的零星燈火。
“嚴格來說，那不是我的力量。“
“哦？“玄機子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精光一閃，“此話怎講？“
蘇寒想了想，把手伸出來，掌心朝上。大殿裡幾百雙眼睛都盯著他的手掌看，可那雙手乾乾淨淨的，什麼也沒有。
“三個月前我去佛界求取淨世佛光，佛祖沒有給我任何法寶，也沒有傳我任何神通。“蘇寒慢慢地說，“他只讓我過了三場幻境。第一場是戰場，我在裡面殺了一萬人；第二場是沙彌，我在靈山掃了十年臺階；第三場……是一個老婦人在雪地裡背柴，走了三天三夜，把柴揹回家裡給孫子取暖。“
大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簷下的風鈴偶爾叮咚一聲。
“我在幻境裡哭了一場。哭完以後，佛祖說——當你不再想著“得到”的時候，光就會亮起來。“蘇寒把手掌收回袖子裡，“後來我回到人間界，看見廢墟里還有燈火亮著，想起那個在雪地裡走的老婦人，心裡忽然熱了。那股熱流到手上，光就亮了。“
他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自己又重溫了一遍那個瞬間。胸口那股溫熱還在，像一塊永遠暖著的炭，埋在灰燼深處，不燒不滅。
玄機子沉默了很久。
他鬆開柺杖，雙手合攏，又深深作了一揖，這一次比方才更恭敬：“老夫修道三百餘年，煉劍、煉氣、煉心，到頭來卻連一句“心裡熱了”都沒悟透。慚愧，慚愧。“
他直起身，看著蘇寒的眼睛：“蘇小友，老夫斗膽問一句——你說的那個“心裡熱了”的東西，可以教人嗎？“
蘇寒看著他。老者的眼睛裡有一種近乎懇切的光，那種光他見過，在佛界幻境裡那個跪在屍體堆中哭泣的將軍眼中見過，在靈山腳下那個一步一叩首的朝聖者眼中見過，在雪地裡那個步履蹣跚的老婦人眼中也見過。那是所有走在路上的人共同的神情——想知道答案，想抓住點什麼，想在茫茫黑暗中找到一盞燈。
“我教不了。“蘇寒誠實地說，“但如果您願意，您自己可以找到。“
玄機子沒有追問。他點了點頭，退回了自己的蒲團，盤膝坐下，閉上了眼睛。像是在琢磨什麼。
有了第一個開口的，後面的人就紛紛圍了上來。南疆火雲谷的紅袍長老問的是佛光能不能剋制火毒；東海蓬萊島的青衣仙子問的是開天目的法門；還有幾個散修七嘴八舌地問蘇寒願不願意收徒、能不能把菩提子借他們摸一摸、可不可以錄一段他當時推掌的姿勢回去臨摹。
蘇寒被圍在中間，哭笑不得。他倒不覺得煩，只是這些話問得他不知從何答起——他的確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更不知道該怎麼“教“別人做到。就像你沒辦法教一條魚怎麼游水，它天生就會；你也沒辦法教一棵樹怎麼生長，它自己就知道往光的方向伸。
宗主終於看夠了熱鬧，清了清嗓子站起來：“諸位道友，蘇寒是我凌霄仙宗的弟子不假，但他修行時日尚短，有些感悟連他自己還在琢磨。諸位若想參詳，不妨在敝宗小住幾日，慢慢交流。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先用些齋飯如何？“
宗主發話了，眾人自然不好再圍著蘇寒。蘇寒趁機從人堆裡擠出來，溜出了大殿。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後山的桃花香混著炊煙的味道一起灌進肺裡，整個人才鬆弛下來。
但他沒想到，出了大殿，院子裡還有人在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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