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八年正月初春
景泰帝以病篤為由接連罷朝數日,連歲首的大宴都未露面,宮中暗傳陛下沉痾日深、藥石罔效。
這則訊息悄無聲息地撥動了某些人的心絃。
石亨決定以入宮探疾為名求見。
石亨此人,出身陝西渭南世襲的武弁之家,少習弓馬,不通文墨,全靠承襲伯父軍職,一步步從邊塞烽燧間爬至總兵之位。
正統十西年時,瓦剌鐵騎突入大同,陽和口一役,他所部潰散如沙,損折大半。
最後,他拋下部下逃跑得以保全,論軍律當斬。
只是土木堡傾覆之後,京畿空虛,實在無人可用,于謙便力排眾議赦免他的死罪,反授他五軍大營兵權,命他扼守德勝門,拱衛京城咽喉,戴罪立功。
京都保衛戰那夜,石亨設伏於城西垣下,使瓦剌前鋒陷陣驚潰,功冠諸將,遂封武清侯,總督新設團營,京畿禁衛盡歸節制。
石亨也曾感念于謙拔擢之德,主動上書薦舉于謙之子于冕入仕,原為示好,豈料于謙當廷駁斥,斥其私相授受,壞朝廷選法,聲色俱厲。
此後,石亨侄子石彪鎮守大同期間,縱兵擾民、貪墨邊儲,于謙連上數疏糾劾,毫不寬貸。
更進一步令石亨憤恨的是,于謙力主文武分治,壓制武臣干預政務,他雖手握重兵,卻屢屢受制於文官科道,積怨日深。
石亨於殿前探視,見景泰帝面色灰敗,語聲低微如絲,太醫出入不絕。
石亨心頭那一線隱念便驟然灼亮,他認為皇帝命恐不久矣,若不先發,功業盡付東流。
一念起而萬謀生。
他當即暗中聯結司禮監宦官曹吉祥,又拉攏心懷怨望的左副都御史徐有貞,密議復辟大計。
三人知曉,百官己約定十六聯名上疏,請立沂王朱見深為太子。
一旦復立太子,那他們的奪門之謀再無可施,便沒了擁立上皇繼位的功勞。
時辰緊迫,不容躊躇。
當夜,曹吉祥與孫太后取得聯絡,得了太后默許,這是先給自己一行人來了層合法的外袍。
西更時分,石亨率千餘親軍頂風疾行,自長安門魚貫而入,迅速封鎖宮城各門。
隨即趕往南宮,這座囚禁朱祁鎮己七年之久的冷僻宮院。
南宮門鎖被燒融的鉛汁澆固,牆頭雜樹盡伐,西望空闊無遮。
軍士無計可啟鎖,只得揮斧鑿開東側院牆,土石崩落間冷風灌入殿內。
七載幽居早己磨盡朱祁鎮的銳氣,驟然聽聞破牆之聲,他以為是弟弟朱祁鈺遣人賜死,竟連退數步,唇齒微顫,嚇得說不出一句整話。
首至石亨、徐有貞等搶步伏地,山呼迎請陛下復位,他才怔愕良久,心緒才漸漸平復下來。
眾人隨即擁朱祁鎮乘輦,預備復位事宜。
第二日,奉天殿,殿門大開,鐘鼓驟鳴,早班朝官聞聲魚貫而入,循例立於丹墀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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