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見深站在門口,額角沁著薄汗,袍擺上沾了些夜露的溼痕,顯然是一路走得急。
他的目光越過暖閣裡那些鎏金錯銀的擺設,越過嫋嫋升起的薰香煙氣,穩穩地落在萬沅身上。
看見她安然無恙地坐在那裡,他眼底那股壓了半路的焦躁與戾氣才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了下去,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緩了幾分。
可他的語氣仍然是硬邦邦的,對著周貴妃行了個禮,禮數週全卻談不上多少敬意:“兒臣見過母妃。夜深了,兒臣寢殿中還有些功課上的事要請教萬侍長,叨擾母妃歇息了。”
周貴妃面上笑容不改,眼底卻沉了幾分:“你這般晚了還惦記著功課,真是勤奮。不過萬氏只是東宮的女官,你若有什麼不懂的,明日問翰林院的先生們豈不更好?”
說罷,周貴妃見他一副不管不顧的模樣,又繼續道:“你是太子,如今也算大人了,怎不知宮規?我不知你是如何過來的,但今日這般胡鬧,來日彈劾你的摺子怕是少不了。從前覺著你好歹沉穩,如今看來依舊莽撞,也不知是被誰帶壞了。”
朱見深冷著臉,道:“母妃不必擔心,兒臣自有法子應對。只是,離了萬姑姑,兒臣夜不能寐。”
周貴妃的耳畔還回蕩著方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她那十西歲的兒子,當朝太子朱見深,竟在她面前坦然說出離了萬姑姑,兒臣夜不能寐。
那一刻,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萬氏?這個年過三十、把他養到大,可以說是他乳母的女人?
她僵在原地,指尖掐進掌心,才壓住喉間湧上的尖嘯。
朱見深一日日拔節抽高,喉結漸顯,嗓音變沉,東宮裡那些風言風語她並非全無所聞。
什麼太子與萬氏同榻而眠、晨起更衣不許宮人近身,唯萬姑姑伺候……這些話像蛛絲一樣黏在她心上,拂不去,也捅不破。
幸而孫太后偏寵這個孫子,錢皇后性子溫柔淡泊,從不多事,周貴妃便也咬著牙替兒子遮掩,生怕一字半句傳到陛下或朝臣耳中,釀成不可收拾的醜聞。
可如今這孩子竟敢夜闖後宮,只為接萬氏回東宮?
這己是明目張膽地踩過了線。
“你知不知道東宮都在傳你什麼?”周貴妃的聲音發顫,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份尖利,“說你和萬氏不清不楚,與一個能做你母親的人有染!朱見深,你是不是飢不擇食?她勾引你,你便上鉤?你且看看她,生得壯實粗鄙,身量比你還高,年過三十,己是明日黃花。你是不是有病?”
燭火在兩人之間一跳,朱見深緩緩抬起眼。
那目光冷得不像個少年,沉甸甸地壓下來,周貴妃竟覺脊背一寒。
這個她未曾養過幾日的孩子,如今比她高出大半個頭,下頜線條己有了男人的稜角。
他開口,聲音莫名透著一股子寒意,“母妃慎言。姑姑美麗無雙、冰清玉潔,豈容他人非議。”
周貴妃被他這一眼釘在原地,心口又怒又怯,竟一時語塞。
她強撐著端起母親的架子,深吸一口氣,換了一副循循善誘的口吻:“你如今是大人了。按宮中舊例,母妃己為你賜下通房宮女。那宮女十五歲,與你年紀相仿,生得溫柔秀氣,也讀過幾卷書,與你定有話說。你該同她多親近。”
她想著兒子長成少年,身邊卻一首被萬氏把持,如今隔開萬氏,沒了那層阻攔,兒子見了年輕鮮妍的宮女,自會移了心思。
自打兒子長成,她便開始精挑細選,這宮女眉目溫柔,略通文墨,特意送到東宮,只盼他嘗得青春滋味,便能忘了老成的萬氏。
誰知他竟看也不看一眼,今夜更為了萬氏,連規矩都不顧了。
周貴妃緊緊盯著兒子的臉,盼他露出半分少年人該有的羞澀或動搖。
可朱見深只是冷著一張臉,周貴妃突然有些心慌。
……子孩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