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聽得怔了一下。孫女提起李治，那個她許多年不曾細細回想的名字。
這些年她身邊寵幸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從薛懷義到沈南璆，她忙於朝政，忙於平衡各方勢力，每日都有數不清的事情等著她決斷。
她己經許久未曾想起那人了，可此刻從孫女口中聽見祖父二字，她的心口竟還是微微一顫。
“祖母？”明錚見她出神，輕聲喚了一句。
武曌回神，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孫女，眉眼間竟依稀有些故人的影子。她嘴角浮起一絲淺淡的笑意：“明錚這麼大了，今年便要成婚了。只是到了那時，也莫要只做相夫教子的女郎。”
明錚點頭，“自然，孫女可是您教養大的，孫女啟蒙讀物便是祖母早年編撰的列女傳。”
武曌滿意地笑了。她伸手輕撫孫女手背，話鋒忽然一轉：“不知你可還記得你重潤堂兄？”
明錚心頭一動。祖母從不會無緣無故提起什麼人。她面上卻不動聲色，只笑道：“自然記得，小時候我還同他一起玩過呢。”
武曌看著她明媚的模樣，目光深深，終究沒有再說下去。
從殿中出來，明錚依舊步履從容，面上看不出半分異樣，可她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些許。
風吹過宮廊，她攥緊了袖中的手指，心裡一片沉悶。
祖母提起李重潤，那是伯父李顯的嫡子，祖母此刻忽然提起他，莫非是想起伯父一家了？
她想做什麼？
如今朝中為太子一事爭論不休，武承嗣雖屢次請立，卻遭重臣力阻。
若祖母不願傳位武氏，那麼放眼當下，父王不正是不二人選麼？
可祖母若另有打算……
廬陵王李旦被複立為太子後，明錚去見了自己的母親。
母女二人對坐，一室寂靜。
窗外的風穿過竹簾，送來幾縷草木的清氣。明錚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心裡有些亂。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明明她心裡是有些怪母親的，可當她心裡有了疑惑，第一個想到的，卻還是母親。
也許是因為那十年如一日的信。那些字跡娟秀的信箋，從她幼時到如今，從未斷過，也許是因為那一份沉甸甸的、隔著遙遠的距離卻能感受到的愧疚與愛，像深冬夜裡被子裡藏著的手爐，不聲不響，卻暖得人鼻尖發酸。
沉默許久，明錚終於開了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緊繃：“我以為，若祖母要立太子，也會立父王。父王是主動退位，沒有野心，對祖母恭敬順從，這些年從無被她厭棄的由頭。可祖母最終卻立了被貶出去的伯父……是因為我麼？因為我是女子？”
房沅靜靜地望著女兒，良久，她輕輕伸出手，撫上明錚的頭髮。
明錚的身體僵了一瞬。
“自然不是因為你，你父王沒有野心，這我們都知道。可比起他，你伯父才更好掌控。他被貶在外多年，根基盡失，重新回到朝堂，一切都需倚仗你祖母的恩典。你祖母身為帝王，歷來疑心，哪怕是自己的兒子，她也總要留一手，選一個最輕易被掌控的人。”
明錚靜靜地聽著，母親的話像一把細細的鑰匙，緩緩旋開了她心底某扇一首鎖著的門，她抬起頭，目光與房沅對上。
房沅凝視著她的眼睛，忽然正了神色：“明錚，阿孃問你一件事，你想要那個位置麼？那個萬人之上的位置，天下朝局皆在你一念之間。可你要想清楚，當你登上那裡，也會有無數的無奈與取捨。這一路，你會像你祖母一樣，做出無數決定，有許多的犧牲者，無辜的，罪有應得的，都會成為你腳下不可避免的臺階。”
明錚望著母親，母親的目光平靜而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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