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道身影從光橋上走下來。
每一個都是光頭，穿著紅色的袈裟，袈裟的顏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凝固的血。
他們走路的姿態很一致，每一步的長度幾乎相同，抬腳的幅度也幾乎相同，像被什麼東西校準過一樣。
他們的面容平和，嘴唇微微彎著，掛著一層淡淡的。看不出深淺的笑意。
他們的雙手合十在胸前，手指修長白淨，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不像是經歷過戰鬥的人。
範鶴霄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住了。
他能感知到那十道身影的氣息——四十級，boss級，活動boss，整整十個，一字排開。
但讓他真正停住目光的是那種氣息的質地。
那些氣息純淨得幾乎不像是鬼域世界應該有的東西，它們沒有陰煞的厚重感，沒有那種從地底滲上來的潮溼和腐臭，反而像一層被反覆過濾之後留下來的東西，乾淨到讓人不太舒服。那層潔淨底下是空的。
他見過這種空——在枯骨禪僧身上，在那捲被燒掉的涅槃經殘篇裡，在萬骨上人提到過的佛門傳承中。
周圍的人開始議論起來。
等天黑從地上站起來，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帶著那種剛緩過勁來之後還沒完全恢復的粗啞：」這是什麼？那些老鼠……我還以為打完了呢。」
達銘站在他旁邊，目光落在那十道紅色身影上，眉頭微微擰著：」這？這是鬼怪？？？」
白薇薇的聲音更低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旁邊的人：」他們看起來……不像是惡鬼。」
範鶴霄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盯著那些紅色袈裟的身影，看著他們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在千米外停住了，沒有再往前推進，只是站在那裡，保持著那個合十的姿勢。
晨光從天際線的方向一點點地湧上來，從灰白變成淡金，把他們身上那層紅色的袈裟照得格外鮮豔，像剛剛染好還沒有乾透的綢緞。
那些和尚的面容在晨光中顯得更加安詳，每個人都低垂著眼簾，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樣，像十尊被鍍了金邊的雕像。
範鶴霄的目光沒有從他們身上移開，他看著那些紅色的袈裟在風中微微飄動，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十滴正在緩慢擴散的血。
他的手搭在腰間的玄羅劍柄上，指節微微收緊著。
中央那個僧人緩緩上前一步，紅色的袈裟下襬在晨光中拖過地面，沒有沾上一粒灰塵。
他在距離眾人約百步的位置停下來，雙手合十，微微躬身，動作流暢而自然，像演練過無數遍。
他的聲音從那個躬身的姿態中傳出來，不高不低，像是恰好能讓人聽清又不會覺得刺耳的音量：」貧僧法號渡厄。見此地邪氣橫生，陰氣四溢，諸位施主刀兵相交，殺意沖天——不如放下屠刀，皈依我佛，消去一身災厄。」
等天黑站在人群前方，手裡的武器還沒放下，他的眉頭擰著，上下打量了那道紅色身影好幾眼，然後用一種不加修飾的語氣開口：」你這老禿驢，到底是人是鬼？」他握著武器的手指收緊了些。
渡厄抬起頭，臉上的笑意沒有變化，像被固定住了一樣。
他看向等天黑的方向，目光平靜得像在注視一件和自己無關的東西：」人死為鬼，轉世為人，生生死死，輪迴不止。老衲是人也好，是鬼也罷，都是皮囊表象。重點在於——各位施主刀兵殺伐，業力纏身，再這樣下去，只會越陷越深。皈依佛門，渡去一身災厄，方是正道。」他的聲音平穩如常，尾音微微上揚，落在耳朵裡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牽引力，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裹住，往某個方向輕輕拉了一下。
那幾個等級偏低的御鬼者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像被那層聲音牽引著想要靠近一些，邁出半步之後又自己停住了，像剛反應過來，然後往後收了一下腳。
那一瞬間很短暫，但範鶴霄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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