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步信標搜尋行動開始的第三個月，深冬。
柯伊伯帶的寒冷是絕對意義上的。這裡遠離太陽，恆星的微光只是天幕上一個稍亮些的光點，無法帶來絲毫暖意。虛空溫度接近絕對零度，只有偶爾掠過的彗星拖曳出轉瞬即逝的光痕，才為這片永恆的黑暗點綴一絲動態。
“遠望三號”觀測站像一顆孤獨的銀色紐扣，釘在這片黑暗的絲絨上。站內，中央指揮大廳的氣氛卻與窗外的冰冷截然相反。巨大的環形主螢幕上，正顯示著一幅複雜的空間掃描圖，圖中，一個微弱的、閃爍著淡藍色光暈的訊號點，在緩慢移動。
“目標確認，距離觀測站一點二億公里，位於海王星軌道與柯伊伯帶之間的‘離散盤’區域。訊號特徵與星願描述完全吻合：銀色外殼，表面流光，特定共振頻率。尺寸估算……首徑約十二釐米，與拳頭相當。”探測控制員的聲音因興奮而微微發顫，“是它！‘晨曦’的同步信標！”
指揮大廳裡響起壓抑的歡呼。三個月來，六艘探測船、西十二顆專用探測器，以“晨曦”所在小行星為中心，對半徑一億五千萬公里的球形空間進行了地毯式掃描，分析了數百萬個疑似訊號。終於，在第七十九天，捕捉到了這個確鑿無疑的目標。
秦睿萱站在指揮台前，雙手撐在控制面板邊緣，凝視著螢幕上那個小小的光點。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激動，金色的眼睛裡反而閃過一絲疑慮。太順利了。一個在虛空中飄蕩了六十五萬年的小物體，恰好就在人類可及的範圍內被發現，而且訊號清晰穩定，沒有任何干擾或偽裝。這符合邏輯嗎？
“信標周圍環境掃描結果如何？”她問。
控制員調出高解析度掃描影像。信標懸浮在一片空曠的空間中，周圍沒有大型天體，只有稀疏的星際塵埃。但在信標周圍約五百米半徑內，探測器傳回的資料出現輕微異常——空間曲率讀數有無法解釋的細微波動，電磁背景輻射略低於預期，而且……
“這裡有個怪現象。”物理分析師指著光譜圖上一段幾乎看不見的凹陷，“在特定波段，信標似乎吸收了一部分背景輻射，而不是反射或發射。就像……它周圍有一層很薄的東西，在‘吞噬’某些頻率的光。”
“暗物質暈？”一位天體物理學家猜測。
“不完全是。暗物質暈的效應更均勻，這個吸收是選擇性的，集中在幾個很窄的波段，而且分佈不均勻，更像一團……包裹著信標的‘霧’。”分析師放大影像，經過複雜的演算法增強後，螢幕上隱約出現了一團極其稀薄、幾乎透明的、緩慢翻卷的灰色“雲氣”，將信標包裹在中心。
“這團‘霧’的密度極低，成分未知，不反射電磁波，只有透過它對背景輻射的選擇性吸收才能間接觀測到。”分析師總結，“而且，它似乎有某種……遮蔽效應。我們嘗試向信標發射低功率‘星光’脈衝，脈衝在進入‘霧’區後訊號強度衰減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幾乎被完全吸收。常規通訊訊號也一樣。”
秦睿萱的疑慮加深了。這團“霧”是自然現象，還是某種……防護機制？
“派遣‘探針九號’靠近觀察，保持安全距離，不要進入‘霧’區。”她下令。
“探針九號”是“遠望三號”搭載的最先進多功能探測機器人，裝備了全套感測器和機械臂。它從觀測站發射，經過十八小時航行，抵達信標所在位置，在距離“霧”區邊緣一百公里處懸停，開始進行全方位掃描。
但掃描結果令人困惑。
“霧”區內部的情況完全無法探測。任何探測訊號——電磁波、中微子、引力波、甚至“星光”脈衝——一旦進入“霧”區，就會迅速衰減至不可測水平。那團稀薄的物質，像一堵無形的牆，隔絕了所有來自外部的窺探。只有信標本身散發的、穿過“霧”的微弱共振訊號，證明它還在裡面。
“嘗試發射一個微型穿透器，用‘星光’共振軟化‘霧’物質，看能不能開個洞。”楊院士（透過全息投影參與）建議。
微型穿透器只有手指大小，前端裝載了微型“星光”共振器。它脫離“探針九號”，緩緩飛向“霧”區。在距離“霧”邊界十米時，共振器啟動，發射出特定頻率的“星光”脈衝，試圖與“霧”物質產生共振，暫時降低其密度。
然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穿透器在接觸到“霧”邊界的瞬間，所有訊號突然中斷。不是衰減，是徹底消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掐斷。一秒鐘後，穿透器出現在“霧”區的另一側，繼續向前飛行，但己經失去了所有動力和控制，像一塊廢鐵在慣性作用下飄向深空。它的表面沒有任何損傷痕跡，但內部所有電子元件和“星光”迴路都燒燬了，像是瞬間承受了無法想象的能量過載。
指揮大廳一片死寂。
“那團‘霧’……是某種主動防禦系統。”大衛·陳的聲音發乾，“它識別了穿透器的‘攻擊’意圖，進行了瞬間的、毀滅性的反擊。但奇怪的是，它沒有攻擊更早靠近的探測器和‘探針九號’。”
“因為它只對‘入侵’行為做出反應？”伊莎貝拉猜測，“探測器和‘探針九號’只是觀察，沒有試圖突破邊界，所以安全。穿透器試圖‘開啟’它，所以被摧毀。”
“但信標自己發出的共振訊號為什麼能穿過‘霧’？”張教授提出疑問。
“可能那訊號是‘霧’認可的‘通行證’。”秦睿萱緩緩說，“信標是‘晨曦’的一部分，‘霧’允許它的訊號透過。而外來的訊號，除非擁有同樣的‘通行證’，否則會被遮蔽或摧毀。”
這就麻煩了。人類沒有“通行證”。而信標被鎖在“霧”裡面，拿不到。
“能不能用高能武器轟開那團‘霧’？”一位軍方背景的顧問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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