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的最後一節自習課，窗外的梧桐葉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陽光斜斜地切過教室，在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攥著口袋裡那隻被同桌硬塞過來的、還在微微蠕動的黑色甲蟲，指尖都在發燙，心臟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十分鐘前，同桌林薇薇趴在桌上，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的腰，賊兮兮地遞過來一個透明小盒子，裡面趴著一隻殼硬發亮、腿上帶著細刺的甲蟲，觸角還在不安分地晃動。“喏，完成任務，”她壓低聲音，眼睛瞟向斜前方那個靠窗的位置，語氣裡滿是促狹，“往蘇野桌洞裡放進去，放學我請你喝奶茶，大杯珍珠的。”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蘇野正趴在桌上睡覺，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眉眼，校服外套鬆鬆垮垮地搭在椅背上，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是班裡出了名的不好惹，脾氣冷，話少，看誰都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疏離，偏偏長得又好看，是女生們私下裡偷偷議論的焦點，也是林薇薇口中“最欠整蠱”的人。
我其實一點都不想接這個任務。我怕蟲子，怕到極致的那種，小時候被毛毛蟲嚇哭過，看到多足的、帶殼的、會飛的小蟲子，渾身都會起雞皮疙瘩，連靠近都不敢。可林薇薇軟磨硬泡，說我坐得離蘇野近，最不容易被發現，又拿奶茶、零食、筆記輪番誘惑，我腦子一熱，竟然鬼使神差地接了過來。
盒子捏在手裡，冰涼的塑膠觸感隔著布料傳過來，裡面的甲蟲偶爾動一下，細微的摩擦聲都讓我頭皮發麻。我咬著下唇，左右張望，教室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還有後排男生偷偷傳紙條的窸窣聲。班主任不在，班幹部也在埋頭寫作業，正是最好的時機。
我深吸一口氣，把小盒子塞進校服口袋，假裝彎腰撿筆，一點點往蘇野的座位挪過去。心跳越來越快，耳邊全是自己咚咚的心跳聲，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蘇野還在睡，呼吸均勻，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看起來毫無防備。
就是現在。
我蹲在他的課桌旁，手哆哆嗦嗦地伸進口袋，摸出那個透明盒子，指尖剛碰到盒子邊緣，就因為緊張，手一抖，盒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蓋子瞬間彈開。
那隻黑色的甲蟲被摔得愣了一下，隨後立刻扭動著身體，從盒子裡爬了出來，順著桌腿，飛快地往上爬，徑首鑽進了蘇野敞開的桌洞深處。
我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原本是要把蟲子放進桌洞，可現在，蟲子不僅進去了，還脫離了盒子，變成了一隻自由的、會亂爬的活蟲。而我，就蹲在蘇野的課桌旁，眼睜睜看著它消失在堆疊的書本和試卷縫隙裡。
下一秒，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那隻甲蟲似乎爬累了，又從桌洞的縫隙裡探出頭，黑亮的殼在陽光下閃著光，六條細腿快速地挪動，竟然朝著我的手爬了過來。
我盯著那隻越來越近的蟲子，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頭皮炸開，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刻鋪天蓋地地湧上來。我怕得渾身發抖，手指蜷縮起來，想躲，卻因為蹲得太久，腿麻得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它離我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它殼上的紋路，能感受到它蠕動的軌跡。
“啊——”
一聲不受控制的尖叫從我喉嚨裡衝出來，尖銳又帶著哭腔，瞬間打破了教室的安靜。我嚇得眼淚瞬間湧了上來，眼眶通紅，生理性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連帶著鼻子都酸了，整個人蹲在地上，縮成一團，哭得渾身顫抖，連話都說不出來。
我真的太怕了，怕到忘記了這是在教室，忘記了身邊還有同學，忘記了自己是來整蠱別人的，只剩下被蟲子支配的、刻在骨子裡的恐懼。
教室裡瞬間炸開了鍋，同學們紛紛抬頭看過來，議論聲、驚呼聲此起彼伏，有人好奇，有人偷笑，還有人被我的尖叫嚇了一跳。我埋著頭，哭得更兇了，肩膀一抽一抽的，視線模糊，只覺得那隻蟲子就在眼前爬，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連動都不敢動。
就在我嚇得快要崩潰的時候，一道清冷又帶著幾分慵懶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不算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教室裡的嘈雜。
“吵什麼。”
是沈倦。
我猛地抬頭，淚眼朦朧中，看到沈倦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我的身邊。他穿著和我一樣的藍白校服，身姿挺拔，眉眼清雋，下頜線利落，眼神淡淡的，掃過周圍起鬨的同學，那些議論聲瞬間小了下去，沒人再敢出聲。
沈倦是班裡的學霸，也是最讓人不敢輕易招惹的人，性子冷，不愛說話，卻偏偏對我總是多幾分耐心，平時我被人欺負，或者遇到麻煩，他總會不動聲色地幫我解圍。
他低頭看向蹲在地上、哭得滿臉淚痕的我，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語氣裡沒有不耐煩，只有淡淡的無奈：“哭什麼？”
我抽噎著，手指指著桌洞的方向，話都說不利索：“蟲、蟲子……有蟲子……爬、爬過來了……”
話音剛落，沈倦的目光順著我指的方向看過去，很快就看到了那隻正趴在桌洞邊緣、慢悠悠爬動的黑色甲蟲。他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半點嫌棄，伸出修長乾淨的手指，輕輕一捏，就把那隻讓我嚇得魂飛魄散的蟲子捏在了指尖。
動作乾脆利落，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隨意。
我瞪大眼睛，看著那隻可怕的蟲子被他捏在手指間，還在徒勞地扭動，卻再也靠近不了我分毫。恐懼像是被瞬間抽走，只剩下滿滿的安心，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在心底悄悄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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