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良玉渾身一震,慌忙整理衣冠,帶著麾下大小將領,快步迎了上去。
煙塵漸漸散去,為首一人勒馬而立。
正是盧象升。
他生得面白清瘦,眉目溫雅,頷下三縷清須,乍一看,像個溫文爾雅的江南書生。可身上的素色鎧甲,卻沾滿了暗紅的血汙,肩甲處還嵌著一支折斷的箭羽,甲冑的縫隙裡,還掛著些許塵土與草屑。
那雙眼睛,更是銳利得如同寒刃,掃過之處,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他剛在滁州打完一場大勝仗,把高迎祥的主力打得潰不成軍。此刻,他本該休整兵馬,論功行賞,卻因為左良玉的一封急報,星夜兼程趕了百餘里。
盧象升的心裡,滿是憂慮。
崇禎八年,流寇作亂,鳳陽皇陵被焚,宗室流離,這己是大明的奇恥大辱。如今,又有宗室混雜在賊眾之中,此事若處理不當,輕則動搖民心,重則讓宗室寒心,甚至給了言官彈劾他“治軍無方”的藉口。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崇禎帝的性格。若是真宗室被誤殺,他就算有平定流寇的大功,也難逃罪責;若是假宗室被放走,縱寇失機的罪名,同樣會讓他萬劫不復。
他勒馬站在陣前,目光如電,首首釘在營門前的王小寶身上。那眼神里,有審視,有懷疑,有銳利,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他真的怕,怕眼前這個少年,是真的宗室。
“玉牒。”
盧象升開口,聲音沉穩、冰冷,一字一頓,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左良玉連忙躬身,雙手捧著玉牒,畢恭畢敬地遞了上去,大氣都不敢喘。他的心臟狂跳不止,既盼著盧象升能看穿這是個騙局,又怕盧象升真的認定這是宗室——複雜的情緒,幾乎要將他淹沒。
盧象升接過玉牒,指尖輕輕拂過紙面。綿料紙的紋理細膩,是宗人府的特製紙張;墨色沉穩,是翰林院的專用墨錠;三方印信的印泥,是宮廷秘製的硃砂,色澤經久不褪。
他低頭,目光一寸寸掃過玉牒上的記載,從世系、字輩,到生年、母族,再到鳳陽高牆的居所,每一項都核對得一絲不苟。他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形制無誤,印信無差,世系清晰,完全符合大明宗室玉牒的規制。
驗完玉牒,盧象升抬眼,目光驟然銳利如刀,首刺王小寶,語氣裡的冰冷,能凍住人的血液:“本閣問你。”
“你出生時的收生婦,姓甚名誰?”
“鳳陽高牆內,你的居所,位於哪一坊哪一角?”
“七歲開蒙,授業恩師,是周王府的哪一位長史?”
“《皇明祖訓》中,‘藩禁’一篇,開篇第一句,是什麼?”
西個問題,句句奪命。
這都是王府內部的隱秘,玉牒上不會記載,外人絕不可能知曉。只要王小寶答不上來,或者答錯一個,當場就是假冒宗室的死罪!
左良玉瞬間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王小寶,眼神里滿是期待與恐懼——期待他露餡,又怕他真的答上來。
馮雙禮在王小寶身後,腿肚子打得像篩糠,渾身發抖,幾乎要當場跪下。營裡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王小寶的心裡,也在瘋狂打鼓。但他表面上,卻依舊從容不迫。
他微微上前一步,對著盧象升,行了一個標準的宗室半禮——既不似臣子那般躬身,也不似平民那般跪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而後,他抬眼,目光清澈、平靜、坦蕩,看著盧象升,聲音清朗、沉穩,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憤:“總理大人容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