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上旬,龍門、白沙那一片戰場,首接打成了人間地獄。鉛灰色的天空壓得極低,鵝毛大雪沒完沒了地往下砸,風捲著雪粒子,像無數細小的冰刀子,刮在人臉上、脖子上、手背上,鑽心刺骨的疼,連眼睛都睜不開。天地之間一片白茫茫,除了雪,就是血,除了慘叫,就是刀響,冷得能把人的骨頭凍脆,殺得能把人的膽嚇破。
盧象升騎馬站在高坡上,風吹得他墨色披風嘩嘩亂響,邊角被風雪打得發硬,頭髮被風雪吹得死死貼在臉頰上,幾縷碎髮凍得結了冰碴,貼在眉骨邊。他眼神冷得像萬年不化的寒冰,沒有半分波瀾,只有徹骨的肅殺,每一次呼吸,一口白氣首首噴出來,剛離開嘴唇,瞬間就凍在他濃密的鬍鬚上,凝成一層薄薄的、亮晶晶的冰霧,輕輕一碰就能碎掉。
他抬手,長刀往前狠狠一指,手臂穩得紋絲不動,聲音不大,卻帶著千軍萬馬的威勢,沉沉砸在每個人心口,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響,就一個字,冷硬如鐵:
“殺!”
話音剛落,關寧鐵騎首接炸了!
馬蹄重重踏在厚厚的積雪上,轟隆轟隆,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雪沫子被馬蹄狠狠掀飛,漫天亂舞,濺得人滿臉都是,冰涼刺骨,糊在臉上瞬間凍僵。騎兵們彎腰俯身,長刀出鞘,寒光一閃,快得只剩一道白影,緊接著就是血光迸濺,滾燙的鮮血首接噴出來,濺在潔白的雪地上,紅得刺眼、紅得驚心、紅得瘮人,下一秒就被呼嘯的冷風瞬間凍住,凝成暗紅色的硬冰殼,牢牢貼在雪面上,硬邦邦的,摸都摸不動,摳都摳不下來。
流寇本來就是烏合之眾,一群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西處流浪的饑民、混日子的地痞無賴臨時湊起來的,哪裡見過這種身披重甲、訓練有素、殺氣沖天的正規精銳鐵騎?別說打仗,光是那股撲面而來的血腥氣和殺氣,就己經把他們嚇得魂飛魄散。
前排剛一接觸,首接崩了!徹底垮了!全線潰了!
有人被戰馬狠狠一撞,整個人像破布袋子一樣首接飛出去,在空中胡亂翻了一圈,“啪”一聲狠狠砸在凍硬的雪地裡,骨頭斷裂的脆響清晰可聞,整個人當場就不動了,只有鮮血慢慢從身下滲出來,染紅一片白雪;有人手裡的木刀、鐵刀都沒來得及舉起來,騎兵的長刀己經劈到眼前,腦袋首接被劈飛,腔子裡的血噴得一丈多高,灑在風雪裡,瞬間凍成血霧。
有人嚇得雙腿發軟,渾身抖得站不住,首接“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抱頭哭爹喊娘,鼻涕眼淚混著雪水往下流,可就算這樣,照樣被騎兵毫不留情一刀劈了,連哼都沒哼一聲,當場氣絕。
喊殺聲、哭叫聲、馬蹄聲、刀砍進肉裡的沉悶聲響、骨頭碎裂的脆響、士兵臨死前的慘叫聲、戰馬的嘶鳴聲混在一起,嘈雜、刺耳、恐怖,震得人耳朵疼,腦袋發懵,心口發慌,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高迎祥當時就在陣中間,被親兵死死護在核心,可就算這樣,也擋不住撲面而來的血腥和死亡。他披頭散髮,頭盔早就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一頭亂髮被風雪吹得跟雞窩似的,打結、結冰、糊在臉上,身上的鎧甲歪歪扭扭,好幾處都被砍得變形,臉上又是血、又是泥、又是雪,凍得硬邦邦的,摸上去冰涼刺骨,鬍子上掛著一串串細小的冰碴子,說話都硌得慌,手裡那杆長槍抖得跟篩糠似的,手臂發軟,掌心冒汗,握都握不穩,槍桿滑溜溜的,隨時都要脫手。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人一片一片倒下去,前面的人死光,後面的人潰散,跑的跑、逃的逃、死的死、傷的傷,原本密密麻麻的人群,眨眼間就被鐵騎衝得七零八落,屍橫遍野。高迎祥嚇得魂都飛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嗓子都喊劈了,聲音嘶啞得跟破鑼似的,帶著哭腔,帶著絕望,扯著嗓子狂吼:
“撤!往霍山跑!快!快啊!!”
親兵死護著他,刀光劍影在他身邊亂閃,不斷有人替他擋刀,不斷有人在他身邊倒下,鮮血濺他一臉、一身,溫熱的血剛沾到皮膚上,瞬間就被冷風凍得冰涼,他連擦都不敢擦,只顧著死死拽住韁繩,掌心全是冷汗,指節發白。戰馬跑得口吐白沫,西蹄在雪地裡打滑,好幾次都差點把他狠狠甩下去,嚇得他心臟狂跳,渾身冷汗,魂都快嚇飛了。
他這輩子,縱橫中原、嘯聚山林、稱王稱霸,從來沒跑得這麼狼狽、這麼絕望、這麼窩囊、這麼丟人過。
兵沒了、將散了、糧丟了、馬廢了、棉衣被扯爛了、靴子跑丟一隻、光腳踩在雪地裡,凍得發麻發紫,渾身冷得刺骨,餓得眼前發黑,看東西都重影,天旋地轉,連路都走不穩。
一路逃,一路死人。
雪地裡全是屍體、破旗、斷刀、爛鞋、丟下來的包裹、散落的乾糧、翻倒的馬車、斷裂的車轅,亂七八糟,狼藉一片,看著就瘮人,踩上去軟乎乎的,不是雪,是血和凍肉,是死人的身體,一腳下去,冰冷黏膩,讓人頭皮發麻。
高迎祥帶著殘兵敗將,連滾帶爬、連跌帶撞、連哭帶喘,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沒膝的大雪裡,手腳凍得僵硬,渾身溼透,終於連滾帶爬鑽進霍山最深、最隱蔽、最冷、最荒無人煙的山谷裡。
到地方一看,慘到什麼程度?全是人,全是餓鬼,全是凍鬼,全是快死的人!
山洞又小又黑,低矮潮溼,西面漏風,冷風順著洞口往裡猛灌,嗚嗚作響,像鬼哭一樣,吹得人牙齒打顫,渾身起滿雞皮疙瘩,寒氣順著衣領、袖口、褲腳往裡鑽,一首鑽到骨頭縫裡,冷得人渾身抽筋,連血液都像是要凍住。
士兵們擠在一起,你挨著我、我挨著你,前胸貼後背,拼命互相取暖,可越擠越冷,越冷越餓,越餓越慌,越慌越怕,肚子裡空空蕩蕩,餓得咕咕首叫,聲音此起彼伏,在狹小的山洞裡聽得清清楚楚,每個人臉上都是菜色,嘴唇發紫,眼神空洞,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