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傳庭拖著沉重如灌了鉛的雙腿,一步步挪到刑臺中央,寒風颳得他臉頰生疼,可他卻渾然不覺。雙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指腹泛著青白,卻還是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抓住了那柄鬼頭刀的刀柄。
冰冷刺骨的鐵柄瞬間凍得他指尖發麻,寒氣順著指尖一路竄進西肢百骸,刀身沉重得超乎想象,彷彿他握住的不是一把刀,而是揹負了整座陝西的山川大地、三千條人命、滿朝的非議與萬世的罵名。他低頭瞥了一眼寒光凜冽的刀鋒,刀刃清晰映出他一張死灰般的臉,往日里眉眼間的剛硬不屈、鐵血風骨早己蕩然無存,只剩下被逼到絕路後,無邊無際的死寂與麻木,連眼神都黯淡得沒有半分光亮。
他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
不敢看身後哀嚎的三千人犯,不敢看臺下噤若寒蟬的文武百官,更不敢看高臺上那個掌控一切、笑得溫和無害的魔鬼。
王小寶站在高臺上,身姿慵懶地倚著欄杆,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雕花欄杆,神態悠閒得彷彿不是在監斬,而是在秦樓楚館裡欣賞一齣好戲,一杯清茶、一把摺扇,便將這人間慘劇視作掌中玩物。他對著臺下黑壓壓、瑟瑟發抖的三千人犯,聲音不大,卻帶著徹骨入髓的寒意,一字一句慢悠悠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人心裡:
“諸位,陛下有令,誣告重臣,動搖國本,乃十惡不赦之罪。今日行刑,乃奉天意,順民心,大家安心去,莫要怪我等無情。”
這句話,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瞬間徹底壓垮了整個刑場。
“大人饒命啊!我等是冤枉的!”
“我只是縣令三姑的舅舅,半字血書都沒寫過啊!”
“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兒,求您給條活路吧!”
三千人犯瞬間徹底崩潰,撕心裂肺的哭聲、絕望的求饒聲、淒厲的嘶吼聲震耳欲聾,首衝雲霄,連刮過的寒風都被這悲愴染得淒厲。咸寧縣令三姑的舅舅,那個往日里還算殷實、日子安穩的小富戶,此刻嚇得渾身癱軟在尚未乾涸的血泊邊緣,西肢百骸都不聽使喚,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徒勞地揮舞著枯瘦的雙手,嘴裡嗬嗬作響,連一句完整的求饒都吐不出來。
孫傳庭深吸一口氣,胸腔裡像是堵著一團燒紅的炭火,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劇痛,喉嚨裡腥甜翻湧,卻只能死死嚥下去。
他緩緩舉起刀。
手臂僵硬得如同木偶,刀身劃破寒風,帶著沉重的風聲,帶著漫天的血雨,狠狠落下。
“噗嗤——”
一聲沉悶刺耳的割裂聲,響徹刑場。
咸寧縣令首當其衝,那個面黃肌瘦、早己嚇破膽的官員,甚至還沒來得及發出最後一聲慘叫,頭顱便滾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濺起三尺高,瞬間染紅了冰冷的青石板,也染紅了孫傳庭身上的青色官袍,點點血珠濺在他的臉頰、衣襟上,溫熱的觸感,卻讓他如墜冰窟。
這一刀,是孫傳庭親手揮下的唯一一刀。
也是這一刀,徹底將他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這一刻,他不再是為國征戰的陝西巡撫,不再是剛正不阿的封疆大吏,而是成了奉詔執法、雙手染血的屠夫,成了王小寶佈下的死局中,最關鍵、最可悲、最無法脫身的那一枚棋子。
高臺上的王小寶輕輕抬起手,隨意地揮了揮,示意行刑官繼續。
早己在兩側待命、手持鬼頭刀的數十名職業劊子手,立刻如狼似虎地列隊湧入刑場,手起刀落,乾脆利落地接替了孫傳庭。
鬼頭刀的沉重重量,終於從孫傳庭麻木僵硬的手中被卸下。
可他並沒有得到半分解脫,反而陷入了更深重、更絕望的地獄。
他雙腿一軟,癱軟在刑臺邊緣的一處土坡上,整條手臂早己失去知覺,虎口被震得裂開深深的血口,鮮血混著冷汗一滴滴落在地上,與刑場的血水融為一體。他沒有半分力氣再動彈分毫,只能僵硬地癱坐著,眼神空洞地眼睜睜看著眼前的一切。
看著那具具屍體層層堆積,很快便成了一座小山。
聽著那震耳欲聾、連綿不絕的哀嚎與慘叫,一聲接著一聲,撕心裂肺。
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濃郁到令人作嘔,粘稠得連風都吹不散,吸進肺裡,全是腥甜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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