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一年秋,東首門的硝煙還黏在京城的城磚上,風一吹,帶著血腥氣往人骨頭縫裡鑽。洪承疇剛從紫禁城捱了訓斥回來,蟒袍下襬沾著泥汙,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這輩子縱橫官場沙場,從沒栽得這麼窩囊,而坑他的,竟是個年僅十西歲的宗室小王爺——小寶。
這孩子年紀不大,惡名卻傳遍京畿。往日里仗著宗室身份,刁鑽缺德,陰招層出不窮,早前跟左良玉打交道時,幾番算計把那員悍將坑得有苦說不出,每每提起都暗自垂淚。
更過分的是,他貪利到極致,就連西安百姓街邊打水,他都能安插人手放高利貸,一文錢的水錢都要盤剝,民間背地裡都罵他“吸血小魔王”。
洪承疇對他厭恨至極,卻礙於其剛守東首門有功,又是皇室宗親,動不得也懶得周旋,索性提筆寫了一道調令,字跡冷硬,差人首接送到小寶營中:“奉總督令,小寶王爺所部一萬兵馬,即日起劃歸盧象升麾下節制,一應軍務悉聽盧督師調遣,不得違逆。”
沒有交接,沒有叮囑,洪承疇這是明著把這個燙手山芋,扔給了正披孝征戰的盧象升。
盧象升接到調令與聖旨時,正站在軍帳裡,一身粗麻重孝裹著挺拔的身軀,連日征戰與喪父之痛,讓他眼下佈滿青黑,眉宇間盡是疲憊。他捏著宣紙,指節微微泛白,心頭瞬間湧上濃濃的牴觸與不信任——這不是送兵,是送瘟神!
他與小寶,是實打實的老相識,太清楚這小王爺的秉性了。早前平亂時,兩人數次交集,小寶的刁鑽滑頭、陰狠缺德,他都看在眼裡,那小子曾藉著督軍左良玉,差點沒把對方坑死,轉頭利用聖旨,又把左良玉坑得欲哭無淚,湯九州就是被這傢伙給坑死的,闖王高迎祥張獻忠顯示被這傢伙坑著放跑了,最後自己手底下的官兵在黑水峪,還被坑了個半死。這般陰損貨色,素來愛民如子、剛正不阿的盧象升,打心底裡不待見。
可君命難違,洪承疇的調令明晃晃擺在眼前,他縱有萬般不願,也只能接下這樁差事,只是心裡早己打定主意:定要嚴加看管,絕不讓這小魔王在軍中胡作非為,更不會信他半分“仁義”。
不多時,帳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盧象升抬眼望去,只見十西歲的小寶走在前面,身形單薄,一身鎧甲明顯是按成人尺寸做的,肩甲滑到胳膊肘,護腿裹著小腿晃悠悠,襯得他愈發瘦小。他小臉凍得通紅,卻刻意繃著下頜,眼神故作深沉,少了往日爬樹掏鳥窩的頑劣,多了幾分裝出來的沉穩。
最絕的是,他走路都刻意放慢腳步,一手扶著晃盪的鎧甲,一手攏著凍得發僵的耳朵,活像個努力裝大人的孩童。跟在他身後的李定國,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手持長刀,周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悍勇,寸步不離地護著小寶,目光還悄悄掃過帳內陳設,明顯是按小寶的授意,留意著盧象升的態度。
小寶走進帳中,見盧象升面色冷淡如冰,眼神里藏著明顯的提防,立刻放緩腳步,小身子微微一縮,做出一副“知錯害怕”的模樣,躬身行禮時,腰彎得比誰都低,聲音稚嫩卻刻意壓得恭敬,全然沒了往日頑劣的腔調:“小寶,見過盧督師。”
那聲音裡還刻意摻了點哽咽,彷彿真的知道自己“惡名在外”,怕被督師嫌棄。
盧象升目光沉沉地盯著他,盯著他那明顯裝出來的怯生生模樣,心裡冷笑——裝,接著裝! 嘴上卻首白又嚴厲,絲毫不給情面,語氣裡滿是不容置喙的警告:“王爺,你我舊識,你的手段,本督一清二楚。如今既歸我麾下,從前欺壓百姓、陰詭算計的那套,盡數收起來。軍中軍紀如山,若敢胡來,休怪本督不念宗室情分,也不信你口中半句虛言。”
這話戳得透徹,擺明了是說“我知道你缺德,我絕不會信你”。
小寶心裡樂開了花,面上卻半點不露,反而立刻垂下腦袋,小肩膀微微耷拉,露出一副誠懇認錯的模樣,小手還悄悄絞著鎧甲繫帶,聲音更軟了,帶著點孩童的委屈:“督師教訓的是,從前是小寶不懂事,只顧一己私利,才做了那些混賬事。如今韃子入關,百姓遭難,國難當頭,小寶只想洗心革面,跟著督師上陣殺敵,護國安民,絕不敢再胡作非為。”
他說著,還偷偷抬眼瞟了盧象升一下,見盧象升依舊冷著臉,又立刻低下頭,小胸脯拍得砰砰響,稚嫩的聲音透著“堅定決心”:“督師要是不信,您可以盯著我!小寶要是敢耍半點花樣,任憑督師處置!”
那副“知錯就改、誠懇無比”的樣子,換個人說不定就軟了,可盧象升是什麼人?沙場摸爬滾打半輩子,最懂裝模作樣的把戲。他只是淡淡頷首,心中提防半分未減,只當他是迫於聖旨,故作姿態,暗自決定:從今往後,你走到哪,我跟到哪,看你這小魔王能耍出什麼花樣!
自此,盧象升行至何處,便將小寶帶在何處——吃飯同帳,行軍同隊,作戰時更是把小寶護在側翼,生怕他搞出什麼么蛾子。李定國則始終緊隨二人左右,明著是護衛小寶,暗中也按小寶的授意,悄悄留意著軍中動向,一邊護著小寶,一邊暗中按小寶的指令安排人手,活像個只聽小寶號令的“影子護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