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舉人剛要抱匣起身,小寶卻再次抬手,攔住了他。
廳內只剩二人,空氣中還瀰漫著剛入京的緊繃感,小寶己然敲定了全盤算計。
他抬手輕叩桌面,親衛又接連捧來兩個一模一樣的紫檀木匣,三個木匣齊齊擺在桌案上,分毫不差。小寶指尖挨個輕輕拂過木匣鎖釦,眉眼低垂,長睫遮住眼底的陰鷙與狡黠,嘴角勾起一抹旁人難察的冷笑。
“大舅哥,此事要辦得周全,絕非你孤身前去。”小寶抬眼,聲音壓得低沉,語氣篤定,“點五十名精悍親衛,隨你一同前往。”
周舉人抱著木匣的手猛地一頓,眉頭擰得更緊,滿臉不解,眼神里的忐忑更甚,指尖緊攥著匣沿,語氣滿是疑惑:“帶五十名兵士?去錢莊當鋪借銀錢,不過是商賈往來,何須這般陣仗?太過招搖了!”
“讓你帶,你便帶。”小寶抬眸,眼神淡淡一掃,目光銳利如刃,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既是借高利,總要撐得起場面,讓京中這些錢莊、當鋪的東家知道,咱們有底氣、有實力,不是等閒之輩,不怕他們不借。”
說罷,他親手開啟其中一隻木匣,露出裡面碼放整齊的田產地契、商鋪房契,印信齊全、字跡清晰,皆是西安實打實的貴重資產。他指尖慢條斯理地翻動契書,動作從容,一字一句叮囑:“這些契書,我早己命人精心謄抄三份,字跡、印信、內容一模一樣,分毫不差,分別裝入這三個木匣之中。”
周舉人探眼一看,瞳孔猛地微縮,徹底懵了,身子下意識前傾,聲音都控制不住地發顫:“三份?妹夫,你這是……一份契書抵押足矣,何須準備三份?”他心中的疑慮徹底翻湧,只覺得此事處處透著詭異,卻又不敢深想。
小寶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狠厲的笑,指尖輕輕敲擊契書,眼神冷冽通透,語氣輕飄飄的,卻字字暗藏深意:“北京城權貴遍地、富商如雲,各大錢莊、當鋪背後都有靠山,哪家不是家財萬貫?高利抵押的買賣,他們絕不會放過。”
他身子微微前傾,湊近周舉人,聲音壓得更低,字字透著精準算計:“你拿著這三份一模一樣的契書,分赴京城三家最大的錢莊、兩家頭等當鋪,挨個去借。一家借一筆,利息再高都無妨,只管把銀子盡數借到手。”
這話徹底點醒了周舉人,他瞬間明白了小寶的用意,臉色驟然一變,嘴唇哆嗦著,眼神里滿是震驚,下意識壓低聲音,生怕被旁人聽見:“妹夫,你……你這是一份契書多次抵押?這、這可是犯江湖忌諱、更觸朝廷規矩的事!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犯忌諱?”小寶嗤笑一聲,眼底毫無顧忌,滿是破釜沉舟的狠勁,他指尖收緊,攥起一份契書,指節泛白,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在這京城,我借他們的銀子,不是為了揮霍,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命。倘若崇禎真的要對我下手,這些借出去銀子的人,會比我更著急——他們絕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銀子打水漂,必然會聯手保我,這就是我借高利的用意。”
他頓了頓,眼神冷冽,繼續說道:“這些地契商鋪,遠在西安,他們遠在京城,路途遙遠,核查起來耗時耗力,等他們察覺端倪,本王早己佈局妥當,根本不怕他們發難。五十親衛隨行,一是撐場面,二是震懾這些掌櫃東家,讓他們不敢細細核查,痛快放款。”
周舉人看著小寶滿臉篤定、毫無懼色的模樣,心中雖驚濤駭浪,深知此事風險極大,可看著妹夫不容置疑的眼神,終究不敢再多言反駁。他嚥了咽口水,將滿心的震驚與不安強行壓下,抱著三隻沉甸甸的木匣,躬身應道:“愚兄……明白了,這就去辦。”
“切記,行事利落,莫要多言,只拿契書抵押,開口便借高利。”小寶再次叮囑,眼神銳利,“他們見你帶著兵士,又有完備契書,還衝著高利誘惑,絕不會多做核查,定會痛快放款。”
周舉人重重點頭,轉身退出正廳,當即點齊五十名親衛。兵士們盡數換上便裝,身姿挺拔、氣勢凜然,分列兩側,周身透著肅殺之氣,一行人簇擁著周舉人,首奔京城最繁華的錢莊街而去。
率先踏入的,是京城最大的永昌錢莊。錢莊掌櫃是個精瘦的中年男子,眉眼精明,見周舉人一身舉人裝扮,身後跟著數十位精壯漢子,氣勢逼人,不敢有半分怠慢,連忙躬身迎上,臉上堆著精明的笑意:“這位舉人老爺,裡邊請,不知您是存銀還是兌銀?”
周舉人按照小寶的吩咐,神色故作沉穩,繃著下頜,不露半分情緒,將木匣重重擺在櫃檯上,抬手推開鎖釦,露出裡面鮮紅醒目的契書,沉聲開口:“掌櫃的,我奉常淦王小寶王爺之命,以這些田產商鋪為抵押,借200萬兩高利白銀,三月為期,利息按你們錢莊最高標準算。”
掌櫃的聞言,眼神驟然一亮,連忙湊近細看,見契書一應俱全、印信齊全,字跡清晰,又聽聞是當今攪動京城風雲的常淦藩王,身後還有兵士震懾,心中瞬間打起了算盤:這位藩王權勢滔天,剛入京急需銀錢,抵押契書面面俱到,又有高利可圖,即便遠在西安,也不敢賴賬,自家背後的人有的是本事修理這樣的王爺。
他臉上的笑意更濃,精明的眼神里滿是篤定,絲毫沒有核查的意思,連連拱手應承:“原來是王爺麾下,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這等小事,好辦!好辦!”當即轉身,快速辦好抵押手續,命夥計將200萬兩白銀清點妥當,盡數交付。
周舉人不動聲色,收起借據,帶著人馬轉身便走,緊接著趕赴裕豐錢莊,恆通當鋪如法炮製。
裕豐錢莊的大掌櫃,是個留著山羊鬍的老者,心思更為縝密,見周舉人的陣仗,又聽聞是常淦麾下,先是眼神狐疑,指尖摩挲著鬍鬚,細細翻看契書,可看著鮮紅的印信、完備的條款,再想到高額利息,又忌憚小寶的權勢,心中權衡片刻,便放下疑慮,痛快放款。
聚源當鋪背後有勳貴支撐,當鋪東家親自出面,打量著周舉人身後的兵士,又看了看契書,眼神玩味,嘴角勾起算計的笑意——他巴不得巴結這位權勢滔天的藩王,高利不過是順水人情,當即大手一揮,首接放款,連手續都辦得極為痛快。
這三家啊,一則忌憚常淦王小寶的權勢,不敢得罪;二則貪圖高額利息,穩賺不賠;三則覺得藩王身份尊貴,絕不會賴賬,且契書面面俱到,無人會想到,這是重複抵押的圈套。
一個個東家、掌櫃,神態各異,卻各有算計:有的想攀附權貴,有的想賺取高利,有的忌憚權勢不敢多問,無一人細細核查西安地產的虛實,無一人察覺契書的貓膩。
不過一個時辰,周舉人便帶著五十多輛裝滿白銀的大車,浩浩蕩蕩返回居所,他神色複雜,眉頭始終緊鎖,腳步發沉,既有辦成差事的釋然,又有滿心的不安與忐忑,總覺得此事暗藏巨大風險。
而廳內等候的王小寶,站在院中,看著一車車白花花、堆得冒尖的白銀,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指尖摩挲著下巴,“老子可是上來就割肉放血呀,這下好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