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西年正月,遼西暴雪連綿,寒風捲著雪沫子抽打在錦州城牆上,城外清軍營壘層層密佈,封鎖日漸收緊,寧遠馳援的糧食歷經艱險,十成裡也只能送進一成,城內糧荒初顯,士兵們個個面有飢色,步履虛浮,軍營裡早己沒了往日的精氣神。
祖大壽一身破舊棉甲,甲冑上沾著雪沫與塵土,立在寒風呼嘯的城樓上,望著城外無邊無際的清軍大營,眉頭死死擰成一個死結,粗糙的指尖緊緊攥著冰冷的城垛,指節泛白,掌心沁出冷汗。他滿心都是愁緒,既憂城內糧草難以為繼,又念馬廄中戰馬的生計,整個人被一股壓抑的煩躁包裹,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倦意。
身後馬廄裡,三千餘匹戰馬或刨蹄或嘶鳴,其中百十來匹老弱跛足、掉膘羸弱的劣馬,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連眼前的枯草都懶得啃上一口。祖大壽每每望向這些劣馬,都滿心糾結,留著徒耗草料,棄之又實在可惜,卻也沒料到,這份糾結,早己被王小寶看在眼裡。
不多時,帳外親兵快步走來,低聲稟報常淦王王小寶登門。祖大壽眼皮猛地一跳,心底瞬間升起一股不耐與戒備,他太清楚王小寶的性子,向來無利不起早,此番前來,必定沒安好心。可眼下城內缺糧,他又不敢輕易得罪,只能強壓著火氣,端坐帥帳之中,等候王小寶到來。
片刻後,王小寶裹著一身鑲著雪白狐毛的華貴錦緞大氅,周身帶著暖意,慢悠悠踱進帳中,腳步輕快,身姿閒適,與帳內壓抑的氛圍格格不入。他臉上掛著一副人畜無害的笑眯眯神情,烏黑的眼珠滴溜溜轉,先是不動聲色地掃過帳內簡陋冷清的陳設,又精準地瞥向祖大壽緊繃鐵青的側臉,眼神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拿捏與算計。
不等祖大壽開口,王小寶抬手輕輕一揮,身後親衛立刻抬進幾袋粗糧,重重往地上一墩,袋口鬆開,金黃的粟米滾落出來,淡淡的糧食香氣瞬間在帳中散開。
祖大壽抬眼看向地上的糧袋,喉結不自覺地微動,飢餓與渴求一閃而過,嘴上卻依舊冷著聲,語氣帶著幾分警惕:“王爺此番前來,又有何算計?”
王小寶哈哈一笑,往前從容地湊了兩步,雙手背在身後,語氣看似和善懇切,實則字字都在試探施壓:“祖總兵,瞧你這話說的,本王見城內將士捱餓,特意來幫你解難!你看你馬廄裡那些老弱病馬、跛足劣馬,留著也是白費草料,養不起也用不上,不如牽百匹出來,本王給你換百石粗糧,剛好給麾下士兵填填肚子,解這燃眉之急,豈不兩全其美?”
祖大壽騰地猛地站起身,雙目圓睜,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語氣裡帶著隱忍的怒意,聲音低沉:“王小寶!你這分明是趁火打劫!那些戰馬即便不堪征戰,也是軍中資產,你竟想用這點糧食換走,未免太過分!”
王小寶臉上的笑意不減,卻瞬間收起了表面的和善,微微眯起雙眼,眼神里的算計不再掩飾,語氣帶著淡淡的施壓,初露狡黠的缺德本性:“祖總兵,話可不能這麼說。你留著這些劣馬,毫無用處,換了糧食,能讓士兵少餓肚子,少生事端。你若是不換,再過幾日,士兵餓急了,軍營必生譁變,到時候可就別怪本王沒給你活路。”
說罷,他徑首往旁邊的椅子上一坐,隨手端起案上的茶杯,慢悠悠地抿著,一副吃定祖大壽的篤定模樣,眼神里的狡黠與貪婪,毫不遮掩。
祖大壽雙拳緊緊攥起,胸口微微起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憤怒、憋屈、無奈交織在一起。他死死盯著地上的糧袋,又想到帳外飢腸轆轆、眼神渙散計程車兵,終究是壓下了心頭的火氣,重重地嘆了口氣,眼神里滿是不甘與隱忍,啞聲說道:“……換!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看著老弱劣馬被王小寶的手下一一牽走,祖大壽緩緩背過身去,拳頭攥得死死的,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心底憋著一股悶氣,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看著,滿心都是憋屈與隱忍。
王小寶站在帥帳外,看著遠去的馬隊,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狡黠又得意的笑,這只是第一步,祖大壽手裡的戰馬,早晚全都會落入他的手中。
進入二月,清軍對錦州的封鎖愈發嚴苛,濟爾哈朗下令增派哨騎,死死扼守每一條通道,寧遠通往錦州的糧道徹底斷絕,一粒糧食都無法再送入城內。
錦州城內糧庫徹底見底,士兵們斷糧多日,開始挖草根、啃樹皮,甚至煮皮帶充飢,凍餓而死的百姓與士兵日漸增多,街角巷尾隨處可見蜷縮的屍體,整個軍營死氣沉沉,士氣低至谷底,隨時都有潰散的可能。
祖大壽身形肉眼可見地消瘦了一圈,眼眶深深凹陷,眼底佈滿密密麻麻的紅血絲,雜亂的鬍鬚上沾著塵土,盡顯滄桑疲憊。他整日守在馬廄旁,看著僅剩的兩千餘匹中等主力戰馬,眼神里滿是珍視與不捨。這些戰馬,是他鎮守錦州的中堅力量,是他維繫軍心、抵禦清軍的最後底氣,他寧願自己餓著肚子,也要省出為數不多的草料,小心翼翼地餵給這些戰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