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物資，洪承疇渾身僵立，胸腔裡的怒火與悔意徹底炸開，他閉眼扶額，過往與王小寶相關的樁樁件件，盡數清晰地浮現在腦海，每回想一次，便多一分蝕骨的悔恨。
最先湧上心頭的，是這小子初次嶄露的陰狠。早先在湖廣，王小寶設計坑害左良玉，步步緊逼、環環設套，愣是讓左良玉一家吃了黃連有苦說不出，明明被算計得血本無歸，卻還要被扣上治軍不嚴、剋扣麾下的黑鍋，縱有千般委屈，半分道理都無處訴說，只能默默嚥下苦果。
那時洪承疇坐鎮一方，聽聞此事，只當是街頭潑皮的無賴伎倆，覺得不過是個大頭兵耍小聰明，全然沒放在心上，就連盧象升屢次在他面前稱讚此子有過人之智，他也只當是盧督師偏愛後輩，打心底裡不屑一顧。
而後便是西安孫傳庭一事，更是讓洪承疇此刻回想起來，遍體生寒。王小寶藉著崇禎皇帝的聖旨做局，步步引誘，硬生生逼得孫傳庭濫殺無辜，背上屠戮良善的罵名，待到孫傳庭深陷泥潭、進退維谷之時。
這小子卻分文不取，把所有財物盡數“送”給孫傳庭，看似退讓，實則把孫傳庭徹底推入深淵，不僅差點害得孫家家破人亡，更讓孫傳庭揹負了一輩子洗不清的汙名，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當時洪承疇只覺得這小子心術不正、手段陰狠，卻也只當他是一時猖狂，從未細想這層層算計背後，是何等縝密狠辣的心機。
再到清軍繞道進犯京畿附近，朝野震動，各路兵馬勤王護駕，人人都以為王小寶不過是個貪生怕死之輩，就連洪承疇也篤定他會避戰逃命。
可偏偏，這小子藉著迷路之名，暗中設伏，奇襲清軍，硬生生斬殺兩千餘名滿清官兵，一戰成名卻又不露鋒芒，事後依舊裝作渾渾噩噩的窩囊模樣。那時洪承疇只當是他走了狗屎運，瞎貓碰上死耗子，從未深究這看似莽撞的戰績，實則是精準算計的結果，更沒看透這小子藏在窩囊外表下的滔天膽識。
後來盧象升戰死沙場，王小寶悄然撤離，洪承疇還在心中暗罵他膽小怯懦、臨陣脫逃；再到這小子在西安橫行，搞出種種荒唐算計，連百姓喝水都要被算計背上高利貸，洪承疇依舊嘲笑他鼠目寸光、唯利是圖，格局狹小。
甚至崇禎皇帝私下再三囑咐，讓他尋機除掉王小寶，他都覺得此子不過是跳樑小醜，不足為懼，除掉他易如反掌，根本沒將此事放在心上，一次次錯失機會，一次次放鬆警惕。
一幕幕過往在腦海中翻湧，洪承疇猛地睜開雙眼，眼底佈滿猩紅的血絲，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與滔天恨意，抬手狠狠捶打自己的頭顱，指尖死死摳著頭皮。
他終於徹徹底底看清，自己從頭到尾都看錯了、想錯了！這哪裡是什麼魯莽大頭兵、貪財小丑，這小東西又壞又精又陰狠，黑心爛肺、缺德冒煙，算計之深、手段之毒，世間罕有！
從左良玉到孫傳庭，再到此次松山，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藏拙於巧、藏狠於愚，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他坐擁充足糧草軍械，卻眼睜睜看著城內將士餓殍遍地、戰死沙場，哄騙自己簽下文書、頒下軍令，轉頭便棄城跑路，把他們西人、萬餘明軍徹底丟在這絕境孤城之中。
“我悔啊！我怎麼就不吸取教訓！怎麼就一次次看走了眼！”洪承疇失聲低吼，聲音嘶啞破碎，抬手狠狠拍打著自己的大腿，滿臉都是痛徹心扉的悔恨，“這混賬東西！從頭到尾都在偽裝，都在算計！我竟被他瞞得徹徹底底！”
邱民仰、曹變蛟、王廷臣三人站在一旁，看著洪承疇痛悔萬分的模樣，再想起王小寶的種種行徑，心中也是恨意翻湧、無語至極，望著營地內欣喜若狂計程車兵，再看著城外清軍重重合圍，複雜的情緒徹底將西人淹沒，滿心都是被愚弄的屈辱與蝕骨的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