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開封尹府的書房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門窗緊閉，屋裡只點著幾盞油燈，火光搖曳，將人的影子映在牆上。
趙光義坐在大椅上，手裡盤著兩枚鐵核桃，咯吱咯吱的摩擦聲在屋裡顯得格外刺耳。
賈琰和程德玄垂手立在下方，連呼吸都放輕了。
“三萬河工營……”趙光義輕聲唸叨，語調平首的沒有一絲波瀾，卻讓屋裡的人感到一陣寒意，“這三萬人雖無兵甲，幹著苦力，可他們吃大郎的糧，拿大郎的錢，心裡只認大郎一個，與私軍何異？”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將鐵核桃頓在桌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大哥竟默許了他。以往禁軍多招百十號人，大哥都要親自查問的。”
賈琰上前一步，躬身道：“府尹，大郎君在鄭州一年有餘，羽翼漸豐。這三萬人皆是他從死人堆里拉回來的，忠心耿耿，若假以時日，必成心腹大患！”
趙光義盤核桃的手停頓了一下，臉上溫和的表情卻絲毫未變。
“大哥這是鐵了心要扶大郎上位了。”他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那小崽子在宮裡裝神弄鬼，哄的大哥團團轉，如今朝堂論政，大哥竟連那奶娃娃都不避諱了。”
程德玄湊近一步，嗓音壓的極低：“府尹，這大半年來，官家明升暗降，把咱們在禁軍和三司裡的人手剪除不少。朝堂文官見風使舵，私下與趙相公走的愈近，咱們開封府的政令，也漸漸推行不暢了。”
趙光義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唇角無聲的向下一撇，帶出幾分自嘲。他現在算是徹底看明白了，自從那個叫福孫的小崽子活下來，這汴京城的天，就不是他趙光義的天了。
以往，他掌京城，管遷轉，是滿朝公認的儲君。可如今，大哥步步緊逼，分明是要將他開封府的根基一點點抽乾。
“金匱之盟，兄終弟及……”趙光義輕聲呢喃，話裡滿是嘲弄。
他睜開眼，先前的溫和己經消失，眼神里只剩下冷酷與瘋狂。
他站起身，踱步至牆邊的堪輿圖前，指尖落在鄭州的位置，隨後一劃，軌跡首指汴京。
“大郎在黃河邊上握兵，那小崽子在宮裡蠱惑聖聽。這對父子，是想把本府活活困死在這開封府裡。”
賈琰臉色煞白，急聲道：“府尹，不能再等了！若等那小皇孫長大，大郎君帶著三萬河工回京，咱們就再無翻身之日了！”
趙光義轉過身，表情恢復了平靜，他伸手慢條斯理的理了理身上的紫袍。
他緩步走回書案前，雙手撐著桌面，看著燭火，輕聲問道：“你們說，這對父子在京城呼風喚雨，靠的是什麼？”
程德玄喉結滾動：“靠的……是官家的天恩。”
“不錯。”趙光義的嗓音放的極輕，語氣十分平淡，“大哥老了，偏聽偏信。只要大哥還在一日，這大宋就是他們父子的。為了大宋的百年基業，有些事，本府不得不做。”
這話讓賈琰和程德玄雙腿一軟，後背出了冷汗。
趙光義的目光落在程德玄身上，吐字清晰，聲量不高，卻讓聽的人感到一陣寒意。
“動用宮裡所有的暗線，不必理會那小崽子。給我盯住官家的飲食起居！”
“每日進了什麼膳，喝了什麼藥，用了什麼香，事無鉅細，一一報來！”
賈琰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嗓子都在發抖：“府尹，三思啊！此事牽涉太大，一旦走漏半點風聲，咱們上下恐有滿門抄斬之禍！是萬劫不復之局啊！”
“賈琰。”趙光義出聲打斷，重新拿起那兩枚鐵核桃，在掌心不緊不慢的轉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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