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趙惟吉沒有追問任何一個字。
辰時三刻，舒雅抱著兩卷南唐舊檔走進東宮，灰布首裰洗得半舊，腰間別著那支細竹管筆。
落座不寒暄，手指翻開第一卷封頁的速度快得像在點兵冊，展平就講：“今日教殿下辨偽。”
趙惟吉揉了揉眼皮底下的倦意，撐著桌沿坐首身子。
舒雅把舊檔中三處批註圈出來，竹管筆尖依次點過，目光不離紙面：“這三處筆跡，哪一處是後人補錄？依據。”
趙惟吉湊過去看。
紙色發黃，墨跡深淺不一，三處批註用詞風格相近，但落筆力道和墨暈滲透明顯有差異。
他指了第二處：“是這一條呀，你看它墨滲得比另外兩處都淺，寫的時候紙早就乾透啦，要是一塊兒批的，紙吃墨的程度該差不多才對。”
舒雅點了點頭，翻到第二卷：“再看這份。”
第二份是一張賬冊殘頁。
趙惟吉盯著上面的數字排列，被舒雅連問三道辨偽題，第一道答對了，後兩道全錯。
舒雅擱下竹管筆，神色未動：“殿下只看數。”
他手指點著紙邊騎縫章：“看這裡。真賬的騎縫章對得上下一頁。翻。”
趙惟吉翻了。
對不上。
“中間被人抽換過頁面，騎縫就錯位。這是第二道。”
舒雅把殘頁推回趙惟吉面前，指腹在一行數字上方橫划過去：“第三道，殿下忽略了墨色。同一冊賬用同一塊墨研出來的汁，濃淡變化有規律，中間突然換了色度，說明有人事後填補。”
趙惟吉趴在案上把錯題重新看了一遍，拿短炭條把兩個判斷要點記在紙角。
“罰抄一遍第二卷辨偽口訣。”
舒雅收拾舊檔，起身便走。
趙惟吉衝他背影喊了聲“舒先生慢走”，對方頭也沒回，擺手出了門。
太子詹事府。
趙德昭面前攤著一本厚冊子，是廣濟堂十二年的藥材進出總賬，從庫房殘存箱籠裡搜出來的。
賬面做得漂亮，條目清晰，凡涉及朝廷查賬的品類都規規矩矩交了稅。
坐在對面的人一筆一筆在對趙德昭講著。
“查了三筆異常。”
他把三張摘錄紙依次推過來。
“第一筆，六年前，廣濟堂向禁軍豐和營的藥材供應商付了一筆大額定金，名目白芷三百斤，豐和營入庫記錄裡，這批白芷從未到貨，錢出去了，貨沒來，廣濟堂也從未催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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