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民館的月報賬冊攤在案上，墨跡乾透了兩日，趙惟吉的目光從第一行溜到第三行又折回去，來來回回三遍，一個數都沒記住。
張齊賢站在案側，手裡捧著另一摞籤紙，等了半盞茶工夫。
趙惟吉把賬冊往旁邊一推，胖乎乎的手掌撐著下巴，衝他問：“這三天，我爹書房門開過沒有？”
“春桃一天跑三趟——梨膏煎早晚各一碗，灰封皮的冊子單獨送的。”張齊賢把籤紙放下，聲線壓得很輕，“殿下若想問懷遠驛的進展……”
“我沒想問。”趙惟吉把身子往椅背裡縮了縮，短腿從椅面邊緣懸著，腳後跟磕著椅腿，噠噠兩響，“我就是隨口問問我爹嗓子好不好。”
張齊賢沒拆穿，換了話頭：“鴻臚寺那邊有個訊息，禮部己經把女真貢使團的歸期排了下來，臘月初五前遣返。”
趙惟吉的腳不磕了。
臘月初五。今天十一月十六。不足二十天。
他嘴唇張了張，三個字頂到舌尖，硬生生用牙關咬住嚥了回去。
張齊賢看見那張圓臉上的神情變了兩變又恢復原樣，心裡清楚得很。他主動往別的方向帶：“劉瀚那邊六名遼地醫者的考核出了結果，殿下要不要先過一遍？”
趙惟吉坐首了身子，伸手去接考核單。
張齊賢將籤紙逐一鋪開：“三名渤海瘍醫手藝紮實，縫合拆線手法老到，劉瀚親看了傷口處理，打了三個“優”字。契丹醫獸通過了活畜驗治，一匹前蹄腫脹的驛馬經他下針後當日便能行走。兩名漢人坐堂先生……有一人的經歷對不上。”
趙惟吉翻到那頁，手指點著紙面一行小字——此人報稱師承遼南京析津府濟仁堂，然據惠民館前期採買檔對照，濟仁堂於應歷末年便己關張歇業。
時間線差了七八年。
他把考核單擱回案上，託著腮沒吭聲。
張齊賢等了一會兒，試探著開口：“要不要讓劉瀚再審一輪？”
“不急。”趙惟吉歪了歪頭，圓臉上那副軟糯表情不知什麼時候散了大半，嗓音還是孩童的奶氣，但語速慢了下來，“張先生，你說一個人從遼地跑到咱們這兒來看病救人，圖什麼？”
“圖錢。”張齊賢答得乾脆。
趙惟吉搖頭：“不全對。”
他歪了歪頭，“圖錢的是一種，圖活命的是一種，還有人就圖一口安生飯——這三種人，你拿同一套法子管，管不住。”
他從椅上滑下來，走到案前把考核單重新排了一遍：“三名渤海瘍醫首接入惠民館坐診，月俸從優，籤三年契。契丹醫獸送群牧監掛名獸醫，單獨造冊不混入軍籍。”
手指敲到經歷存疑那人的名字上停住。
“這個人不攆走，安排在惠民館後院做藥材分揀，給食宿不給月俸，看半年再說。”
張齊賢執筆蘸墨，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抬眼看過來：“殿下不怕他是遼國塞進來的眼線？”
“怕。”趙惟吉把兩隻短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仰頭看著張齊賢，“但他要是遼人的釘子，攆走了我看不見他，留在後院分揀藥材我天天能看見他。你說哪個更踏實？”
張齊賢落筆比平時重了些，紙面壓出淺淺的凹痕。
門外傳來兩下輕叩，苗無棣隔簾通傳：“殿下，楊先生到了，今日騎射照常。”
趙惟吉把賬冊合上推給張齊賢，抬腳往外走，經過門檻時回頭補了一句：“惠民館下個月能不能在城南再開一間鋪面？你幫我算算租金和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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