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營地第二天，石頭去找劉夏母親。劉夏母親正蹲在棚子門口，手裡拿著一塊布翻來覆去地看。
那是上次從盆地換回來的藍布，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手指順著布紋摸，又湊近了看線腳的密實程度，像是要從那些經緯的走向裡認出一個老朋友。石頭蹲在她旁邊，說劉姨，下次去盆地，要帶布去。
劉夏母親抬起頭，問帶什麼布。石頭說那邊的織機舊了，布不夠穿，想要一些新布。
劉夏母親把手裡的藍布疊好，放在膝蓋上，說他們那邊的布織得不差，就是織機老了，出布慢。石頭說那咱們的布比他們的好？
劉夏母親說咱們的布糙一些，但結實。石頭說那帶一些過去。
劉夏母親站起來，走進棚子裡，翻出一匹白布，一匹藍布，一匹灰布，疊好，碼在牆角。石頭蹲在旁邊看，用手摸了摸那匹白布，布面不算細，但厚實，摸上去扎手。
劉夏母親說這是粗布，耐磨，幹活穿最合適。石頭說那他們肯定喜歡。
劉夏母親又翻出一匹細布，白色的，摸上去軟軟的，滑滑的，像是風一吹就能飄起來。劉夏母親說這是細布，做衣服穿的，不多，只有這一匹。
石頭說那這一匹給小孩做衣服。劉夏母親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石頭站起來，說我去跟白丸說一聲。他跑到白丸的棚子門口，蹲下來，說白丸，下次去盆地，帶布去。
白丸正在抄寫貝葉經，頭也沒抬，說帶多少。石頭說帶西匹，粗布三匹，細布一匹。
白丸說行。石頭蹲在門口，看著她抄寫。
白丸的筆在紙上沙沙響，像是什麼東西在輕輕划著水面。他蹲了一會兒，問白丸在寫什麼。
白丸說在寫盆地的見聞，回去給念海村的人看。石頭說他們又不認識字，白丸說有人認識。
石頭說王麗認識字，白丸說嗯。石頭說趙德厚也認識字，白丸說嗯。
石頭說那你寫完了給我看，白丸說好。下午，石頭去海邊洗獨木舟。
李虎也來了，兩個人把獨木舟拖上岸，翻過來，用刀刮船底的藤壺和貝殼，颳了半天，刮下來一堆，堆在礁石上，被陽光曬得發白。石頭颳著颳著，想起那個小孩，不知道他在學堂裡唸書的樣子，他手裡握著貝葉經，眼睛亮亮的，跟著老師念梵文。
石頭想著想著，手上的刀慢了下來，像是那些刮掉的藤壺裡也藏著一條去往盆地的路，被他一片一片刮掉了，只剩下光滑的船底。李虎看他慢下來了，問他想什麼，石頭說想那個小孩。
李虎說哪個小孩，石頭說盆地裡的那個。李虎說哦。
石頭繼續刮船底，颳得比剛才更快了，像是要趕在太陽落山前把船刮完。太陽落山了，獨木舟也刮乾淨了。
石頭把獨木舟翻過來，推進水裡，系在碼頭上。他蹲在碼頭上洗了洗手，手指縫裡的藤壺碎殼被水沖走了，留下淡淡的鹹味。
他站起來，看著遠處的海面，想著下次去盆地的時候，要帶布，要帶燻肉，還要多帶一些鹽。他想著這些事，腳步跟著走回營地去。
月光灑在沙灘上，灰白色的，像一層細鹽。他走進棚子，躺下來，閉上眼睛，想著那個小孩。
他的呼吸慢慢平了，翻了個身，把毛毯拉到下巴，像是要把那小孩的笑也裹進毛毯裡一起帶進夢裡。他閉上眼，聽著外面的風聲。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把棚頂的棕櫚葉吹得沙沙響，像是也在跟著他的呼吸起伏。那聲音跟水道里的水滴聲不一樣，跟盆地裡風過稻田的聲音也不一樣。
他聽著那聲音，慢慢地睡著了。棚子裡安靜下來了，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一高一低，像是海浪一樣起起伏伏。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乾草裡，像是要把那小孩的笑也一併埋進去，埋進乾草的縫隙裡，埋進今晚的夢裡。那笑亮了一下，像念海吃到糖的時候一樣。
石頭想，下次去的時候，要帶一塊糖給他，那種念海吃過的，用樹葉包著的，舔一口就能甜很久的糖。他不知道盆地那邊有沒有糖，但他知道，念海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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