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業並不是很多，李伯筠完成當日功課之後，就是坐在父親身邊看書，原本他是在書房的，只不過被李元吉那麼一通折騰，他遭了不少的罪，李世民背心之心旺盛，寶貝的不行，非要兒子坐在他身邊看書。
李朔也被李世民扣在身邊閒聊解悶，隨著話題深入，他更覺眼前人學識深不可測，給承乾做個老師有些屈才了。
李伯筠終於等到父親和師傅談完話，那些《史記·項羽本紀》上前，指著其中一段話問：“師父，這一句，籍何以至此？這個籍是什麼意思？這句話其他的字我都能懂，就這個字不太懂。”
李世民暗暗搖頭，這小子看史書，看了前面忘了後面，正欲開口斥責，卻見李朔拉著李伯筠坐下，目光平靜不見一絲氣惱，倒是覺得有幾分新奇，正經老師這個時候都要斥責學生怠慢學業了。
“等師父片刻，這不是一兩句可以說清楚的。”
李世民原本想首接說，項羽姓項，名籍，字羽，不過見李朔起身出門，他也壓下了情緒，準備看李朔怎麼教學生。
李伯筠一回頭，對上父親嚴厲的目光，心頭一顫，默默低下頭：“父親，兒……兒不該問嗎？”
“等你師父收拾完你，我再跟你算賬。”
李伯筠心下忐忑，盯著父親嚴厲的目光如坐針氈，不過他並沒有忍得太久，李朔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進來，一看李伯筠的臉色，他也大致猜出來，李伯筠挨批了。
“這是籍的十五個意思，是我翻閱古籍總結出來的，每一個意思都有對應的古籍出處。你挨個看過去，看哪一個能套進去。”
李伯筠接過書，依次往裡頭套，結果發現沒有一個套的上：“師父，似乎沒有一個套的進去。”
李朔笑道：“自信點，把似乎去掉，這十五個意思，的確沒有能套進去。再想想，想想我教你的字語意分類。哪一種字，不存在常用意思，又在特定環境下生效。”
“人名！”李伯筠恍然大悟，拊掌道：“師父，是名，項羽姓項，名籍，字羽。”
“不對，你在想想，《項羽本紀》開篇是怎麼說的？項是他的姓還是氏？”
李伯筠思索片刻：“項籍者，下相人也，字羽……項氏世世為楚將，封於項，故姓項氏，氏與姓不是一樣的嗎？”
李朔輕笑，姓氏這個東西，很多人都搞不清楚：“不是，前漢之前的人才，姓跟氏是分開的。先秦時期貴族稱氏不稱姓，平民稱姓而無氏。項羽的先祖是周文王的兒子，受封在項國，按照先秦的規矩稱姬姓項氏。後來項國為楚國所滅，項氏世代為楚臣，所以他是楚人。”
李世民暗道“好傢伙”，還好他忍了一手，沒有當場指點承乾，他可不是什麼經學大家，要他來說，那也是一句：項羽，姓項名籍字羽，那就丟人了。
這麼三言兩語，李伯筠對姓和氏，還是沒什麼概念，他還想問，可想到父親嚴厲的目光，又有些膽怯，不敢貿然開口。
李朔一眼看出了徒弟的小心翼翼，知道古代推崇嚴父慈母，或者嚴父嚴母的組合，便主動開口解圍：“姓和氏這一塊，我沒跟你講過，你第一次接觸，覺得不好理解是正常的。我現在給你細細的講一遍，你聽明白了就好。”
姓源於母系社會，最早的時候，男子稱氏，女子稱姓，不過唐代對遠古時期瞭解有限，對母系社會沒什麼概念，李朔思索片刻，決定拆解掉一部分，用古代歷史記載的東西給李伯筠講清楚這個概念。
“遠古時期，伏羲發明了姓，他用所養牲口，能看到的草木，以及居所或者官職，為部落中的族人賜姓。伏羲之後，中原大地的人生來就有姓，姓傳承自血親，所以伏羲規定同姓不婚，確立人倫。
氏，可以理解為一個部落，有部落就有國家的概念，國家的君主是男子，作為治理國家的人，氏象徵他的身份。天無二日，國無二主，一個部落只有部落主有資格稱氏，其他的人就只能稱姓。”
李朔說完這些，將剩下的時間留給李伯筠思考，半年教學，他們師徒很有默契，李伯筠思索片刻回答師父：“貴族稱氏而有姓，普通人稱姓而無氏，姓和氏在這裡是身份的差異。身份定下尊卑等級，形成治理的上下秩序。”
李朔輕輕點頭，繼續給李伯筠講：“到了商朝末年，武王伐紂，周公創立了一套新的體系，上古這些部落不再稱呼某某氏，而是首接封國，就是史書上常見的諸侯國。周朝分封的主體有三類人，姬姓宗室，商王朝的舊貴族，還有就是功臣。
這就出現了一個問題，舊貴族有其部落傳承下來的氏。新分封的宗室和功臣，有很多沒有氏。有了問題，就要尋求解決的辦法，周代的人決定：國君無氏，不稱氏稱國。此後凡諸侯無氏，皆以國爵為氏。剛才說的姬姓項氏，就是以國爵為氏的代表。”
師父停下了，李伯筠也在思考著自己的問題，問道：“那周天子，是不是該稱呼姬姓周氏？”
李朔含笑點頭：“天子為大宗，以國朝之號為氏。若這套體系沒有被廢止，當今天子就可以成為李姓唐氏，意思是李姓皇族之大宗，諸王諸如什麼齊王、蜀王，就是李姓齊氏，李姓蜀氏，意思是大唐皇帝封在齊地和蜀地的宗室。”
李伯筠心頭疑惑盡數消散，緊接著另一個疑惑浮上心頭：“師父，您剛才說前漢建立之前這麼稱呼，為什麼前漢建立之後不這麼稱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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