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目光幽深，湧起一股說不上，道不明的情緒，父親在他和李建成之間左右權衡，最後引發玄武門之變，他在承乾和李泰之間權衡，也險些引來一場宮變，人終究都活成了自己討厭的樣子而不知。
“阿耶，那您看到孩兒，會不會想起那段被欺騙的過往嗎？想起來之後，您會不會討厭孩兒？討厭而不自知的討厭。”
“放肆！”
聞言，李承乾趕緊跪下，因他這麼一動，步輦也跟著晃動，又很快隨著他跪下動作結束而平穩。
“承乾，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那個飄忽的夢，如蛆附骨，令他晝夜難安，所以才會開口問這麼一句：“孩兒知道，阿耶，若您因為那段過往，不喜歡孩兒，孩兒不怨您。孩兒所求只有一件，您能夠准許遠離長安，孩兒會更名易姓，做一個普通人。”
這個回答，讓李世民再一次恍惚，承乾可能同他一樣，都是重生之人。
“阿耶，‘承乾’二字，是阿翁制衡的需要，有心也好，無意也罷，您到底為此受辱，所以您不喜歡孩兒，孩兒不怨您。可是，孩兒想要活著，山川西海，花鳥蟲魚，宇宙太美好了，孩兒不想死，也不想被囚禁。”
李世民眼眶一酸，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話，他也不知是否該信承乾這些話，這孩子若真的淡然物外，何至於謀反，同他拔劍相向？
“普通人？承乾，你己經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你還能做一個普通人嗎？”
李承乾默了一瞬，抬頭十分鄭重的看向父親：“從前或許不行，可玄武門之後，孩兒流落在外，做過乞兒，也做過平頭百姓家的孩子。孩兒知道，師父家世顯赫，也不完全是平頭百姓。可孩兒更清楚，若您不喜歡孩兒，您在無意間的厭惡，孩兒肯定會死。”
李世民沉聲問：“你何以如此篤定？”
李承乾道：“孩兒讀《韓非子》，裡頭講到了君主馭人之道，即法、術、勢。我不懂其中奧義，師父告訴我，所謂法、術、勢，說到底就兩個字：權謀，權謀的根基是財富，權力，兵力。
阿耶，您在軍中的地位，是當下任何人都不能動搖的，兵力的刀槍，保證了您絕對的權力，您願意懷柔治下是‘貞觀’的仁德，您不願意，也可以殺一個血流成河。軍政大權在手，何愁財富不能集中？
兩廂對比，孩兒與阿耶，螢燭之於日月。您若是不喜歡孩兒，都不需要您說出‘不喜歡’的話，您的態度稍稍偏向，朝中有的是大臣逢迎您的需要。阿耶，孩兒並不是一個無堅不摧的人。”
承乾眼底的澄澈，仍是稚氣未脫，他們父子打了多年交道，李世民又一次否決了此前的想法，承乾只是早慧，不是重生。
“我和你阿翁的恩怨，是我和你阿翁的事情，這不關你的事情，這樣的錯，阿耶不會牽連到你。”一個坑，他不會跌倒兩次，李世民拉著承乾起身坐好：“承乾，阿耶從前為此事，鬱悶過，但那都是從前的事情了。”
為了防止夢中的事情發生，李承乾己經不止一次在試著改變，可即便如此，他也不知道自己將來的路會走向何方。
安撫完承乾，李世民閉目養神，皇輦很快停在甘露門外。
宮人落下步輦，李世民緩緩睜開眼睛，看了眼身邊的兒子：“承乾，你我父子同心，沒什麼坎是過不去的，待會兒機靈點。”
李承乾輕輕點頭，跟隨父親出了皇輦，早有宮人進殿通知李淵，皇帝和太子來了。
“阿耶，這琵琶像是阿翁彈的。”
李世民看過去，笑問：“承乾，這首曲子你聽出來了嗎？”
“古曲《折楊柳枝》，送別之曲，阿翁他不太想見我們。”
李世民笑了一笑，又問：“承乾，你願意陪著阿耶等嗎？”
“孩兒同阿耶一起等。”
李世民含笑點頭，首接闖進去，傳到外頭去，就是他這個做兒子的不敬父親，皇帝帶著太子被攔在甘露殿門口，傳出去就是太上皇乖張。
“放心，等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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