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書桌前,提起了毛筆。
“你這一番話,讓我想起了自己當年在萊比錫大學求學時的光景。彼時接觸新學,亦覺震撼,亦思如何能用於故國。你的想法,很大膽,甚至有些......冒險。”
他蘸了蘸墨,鋪開一張公文箋。
“但北大之所以為北大,便是要能容得下這些大膽甚至冒險的嘗試。若事事因循,又何來新機?”
他揮毫開始書寫,一邊寫一邊說道。
“這門‘國語實踐與民眾啟蒙’課,我準了。按章程,新開課程需報備教務處,安排教室。時間。你是實習教授,按例不可獨立開設必修課,便先以選修講座的形式進行。每週一次,每次兩課時。至於具體內容。教學方法,由你全權擬定。不過。”
他寫完最後幾個字,放下筆,拿起那張墨跡未乾的聘書兼課程許可,看向沈知行,目光裡帶著囑託,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
“開課之後,風波必起。你要有所準備。北大不是一言堂,有贊成的,必有反對的,而且反對的聲音,可能會非常激烈。非常刺耳。你能承受得住嗎?”
沈知行起身,雙手接過那張輕飄飄又沉甸甸的紙頁,上面“准予開設”幾個字和蔡元培的簽名。印章,就是他未來戰鬥的許可證。
他鄭重地鞠了一躬。
“多謝校長信任。風波既因我起,自當由我面對。晚輩只求一個在講臺上說話。帶學生實踐的機會。是非功過,交由時間與人心評判。”
蔡元培滿意地點點頭。
“好。那便如此定下。開課事宜,我會讓教務處協助你。至於第一堂課。”
他略一思忖。
“就定在三日之後,如何?時間倉促,卻也正好看看沈先生隨機應變。開創新局的本事。”
“三日之後?”
沈知行心中一震,這比他預想的要快得多。
但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應道。
“謹遵校長安排。三日後,晚輩定當竭盡全力,開好這第一課。”
離開校長辦公室時,已近中午。
沈知行走在北大的校園裡,心境與來時已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那個僅僅是來“報到”的留學生,他的肩上,有了一份沉甸甸的。充滿爭議也充滿可能的責任。
他看到有學生圍在佈告欄前,激烈地討論著最新一期《新潮》雜誌的內容。
看到有教授在樹下石桌旁,對坐著弈棋,神態悠閒彷彿不知窗外風雲。
也看到遠處廊下,一個拖著花白辮子。穿著舊式馬褂的瘦高老者,正用流利的英語與一位西裝革履的外籍教授高聲爭辯著什麼,神態倨傲。
那大概就是辜鴻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