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和錢玄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們料到辜鴻銘會言辭激烈，但沒想到一上來就如此霸道，直接掀了桌子，將辯論定性為你死我活的“道統之爭”！
這已經不是辯論的技巧，而是辯論的策略。
搶佔道德的制高點，確立不容置疑的正當性。
果然，只聽辜鴻銘繼續道，聲音陡然提高，帶著金石之音。
“文言者，何為？乃我中華五千年文明之載體，聖賢道理之結晶，禮樂典章之依託，民族精神之魂魄！自倉頡造字，至孔孟立言，由秦漢文章，到唐宋詩詞，乃至有清一代之典冊，何一非借文言以傳？何一非賴文言以存？文言，即國文！文言，即國粹！文言，即我中國之所以為中國之根本標識！”
他每說一句，柺杖便頓地一次，聲音也高亢一分，氣勢如虹，震得人耳膜發麻。
“白話者，又何為？販夫走卒之俚語，引車賣漿者流之村言，市井無賴之謔談，婦孺童稚之囈語！此等言語，生於塵土，用於瑣屑，或可通一時之意，傳淺近之情，然欲其載大道，明至理，述往事，思來者，可能乎？欲其‘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可能乎？”
他猛地轉身，手指幾乎要點到臺下沈知行的方向，厲聲喝問。
“近有妄人，倡言廢棄文言，獨尊白話，美其名曰‘啟迪民智’，‘傳播新知’。老夫試問：若文言果真僵死無用，何以我中華文明能綿延數千載而不絕？若白話果真高明萬能，何以西洋列強稱雄世界，其所倚仗之科學。哲學。法典。文獻，非以精嚴雅馴之文言寫成，而乃以市井俚語為之？”
他根本不給人反駁的機會，語速極快，問題一個接一個，如同連珠炮般轟出。
“爾等倡白話者，動輒以《水滸》《紅樓》為例，言白話亦可成文學鉅著。然則，《水滸》寫草莽盜匪，《紅樓》述閨閣情怨，縱有文采，其格調境界，比之《史記》之雄深雅健，《離騷》之瑰麗奇偉，李杜之詩，韓柳之文，孰高孰下？孰為文學之正宗，孰為旁門之餘緒？”
“爾等又言，文言艱深，阻礙民智。然則，民智之開，在教化，在學識，在明理，豈在變更文字之載體？昔孔子設教，有教無類，所言亦當時之雅言，非曲巷俚語。何以三千弟子，七十二賢，皆能聞道受業，成棟樑之材？何以今日改用白話，而愚昧者依然愚昧，麻木者照舊麻木？可見民智之不開，罪不在文言，而在教化不施，學風不正！”
“更有人，以西洋諸國亦用其本國通行語言寫作，為其白話張目。此乃知其一不知其二！英。法。德。意諸國，其通行書面語言，亦經過千百年來文人學者之淬鍊。規範。提升，早已非原始之口語，而成精密。豐富。優雅之文學語言，其與日常俚語，判若雲泥！彼等所謂‘白話文學’，實乃高度藝術化。規範化之民族文學語言，豈是爾等所倡，不加揀擇。不事錘鍊。直接記錄市聲之‘白話’可比？”
“爾等棄我煌煌文言如敝履，拾西洋之牙慧以為圭臬，所求者，不過是一‘易’字，一‘俗’字。然，文化之事，關乎國魂民魄，豈能因‘易’而廢‘雅’？因‘俗’而棄‘雅’？若一切只求簡易通俗，則《論語》可譯為市井笑話，《道德經》可改成俚曲小調，如此，道何在？理何存？國魂何系？”
說到這裡，辜鴻銘已是聲色俱厲，白髮微顫，手中柺杖連連頓地，發出“咚咚”悶響，如同戰鼓擂動，撞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今日老夫在此，便要正告天下，正告那些數典忘祖。自毀長城之輩！”
他猛地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聲音陡然拔到最高，如同洪鐘大呂，在禮堂中轟然迴盪。
“文言在，則國魂在！文言存，則道統存！文言續，則文明續！廢棄文言，獨尊白話，乃是斬斷我民族之文脈，抽空我文明之根基，毀滅我們的精神憑依！此非學術之爭，乃存亡之戰！非文體之變，乃道統之劫！”
“爾等所倡之白話，縱能流行一時，亦不過無根之浮萍，無魂之軀殼！百年之後，千年之後，後人回望此時代，只見俚語喧囂，不見雅文光華。只聞市聲嘈嘈，不聞黃鐘大呂！我巍巍中華，五千年文明，豈能斷送於爾等求易從俗。自甘墮落之輩之手？”
“老夫今日，便要為我中華文言正統，張目！正名！衛道！”
最後一個“道”字出口，辜鴻銘將柺杖重重一頓，挺直了佝僂的背脊，如同一棵飽經風霜卻依然屹立不倒的老松，渾身散發著一種殉道者般的悲壯與決絕。
“譁！！！！！”
臺下，舊派陣營徹底沸騰了！
黃侃。林損等人激動得熱淚盈眶，站起身來，拚命鼓掌，高聲叫好。
許多保守派的學生。遺老，也紛紛起身，向臺上那位白髮老者鞠躬致敬。
甚至一些中立者，也被辜鴻銘這充滿感情。引經據典。氣勢磅礴的滔滔雄辯所震撼，面露動容之色。
而新派這邊，則一片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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