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味著這場原本純屬文壇。學界的思想辯論，已經不可避免地染上了軍政色彩。
沈知行與段家的關係，再次被推到風口浪尖。
支持者歡欣鼓舞，認為有了段家的“保駕護航”，沈知行至少不會在“場外因素”上吃虧。
反對者則更加憤慨，痛斥沈知行“攀附軍閥，玷汙學界”，將一場純粹的學術辯論變成了“武夫干政”的鬧劇。
而在北大文學院胡適的辦公室內，氣氛則要緊張和務實得多。
胡適。錢玄同。沈知行三人圍坐，桌上攤滿了泛黃的舊報刊。手抄筆錄，甚至還有幾本裝訂簡陋的小冊子。
“找到了！找到了！”
錢玄同興奮地舉起一本民國元年（1912年）的《國風》雜誌。
“你們看，這是當年辜鴻銘在清華學堂與一位美國教員關於‘中西文明優劣’的辯論記錄。雖然言辭機鋒犀利，但仔細看，他反駁對方‘中國無科學’時，反覆引用的無非是‘四書五經’。‘老子莊子’，對西方近代科學體系的認知，明顯停留在表面，甚至多有謬誤。”
胡適推了推眼鏡，接過雜誌仔細翻閱，點頭道。
“不錯。玄同兄你看這裡，他將西方的科學簡單歸為‘術’的層面，認為不及中國‘道’的層面高明。這種論證方式，看似高屋建瓴，實則迴避了具體問題，有偷換概念之嫌。”
沈知行也拿起一份手抄稿，這是從一位老報人那裡輾轉得來的，記錄了辜鴻銘早年與嚴復一次關於翻譯的爭論。
“辜先生強調翻譯要‘信達雅’，尤其推崇‘雅’，認為嚴復譯《天演論》過於直白，失了文言的韻味。嚴復先生則反駁，‘雅’若妨礙‘信’與‘達’，則為捨本逐末。這場爭論，其實已經觸及了文言表達與現代新知傳播的根本矛盾。”
“還有這些。”
胡適又從抽屜裡取出幾份剪報。
“是他近幾年在《東方雜誌》等刊物上發表的文章，抨擊新運動，維護孔教綱常。論點主要集中在：一。中國文明精神層面高於西方物質文明。二。文言是承載此高階文明的唯一載體。三。廢文言。倡白話等於自毀長城。他的邏輯鏈條很清晰，但核心論據始終是迴圈論證。因為文言承載了偉大的傳統，所以傳統偉大。因為傳統偉大，所以必須用文言承載。”
錢玄同拍案道。
“正是！他的辯論，往往先預設結論，然後用淵博的學識。機巧的言辭去捍衛這個結論，而不是像真正的學術辯論那樣，基於事實和邏輯進行推導。而且，他極擅長詭辯和偷換概念，用文學性的比喻和情感宣洩來代替嚴密的邏輯。聽眾往往容易被他的氣勢和博學震懾，忽略其論證的薄弱之處。”
沈知行仔細聽著，大腦飛速運轉，將兩位師長分析的關鍵點一一記下。
他深知，面對辜鴻銘這樣知識淵博。辯才無礙。且立場極其堅定的對手，單純地講道理。擺事實，很可能陷入對方熟悉的“經學辯難”套路，被其牽著鼻子走。必須找到其邏輯體系的“阿喀琉斯之踵”，一擊破之。
“適之兄，玄同兄。”
沈知行沉吟道。
“我仔細想了想。辜先生的核心論點，是文言優於白話，傳統不容置疑。但這裡存在一個根本性的問題：他所說的‘文言’和‘傳統’，是一個經過他個人篩選和詮釋的。高度理想化的概念，而非歷史上真實存在。不斷流變的文言與活生生的傳統。他將‘文言’等同於‘高雅’。‘精緻’。‘深刻’，將‘白話’等同於‘粗俗’。‘淺薄’。‘直白’，這本身就是一種偏見和誤導。”
胡適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要從定義上解構他的立論基礎？”
“不錯，”
沈知行點頭。
“我們需要明確：第一，語言是工具，是發展的。文言在歷史上也是從更早的口語發展而來，並非天生神聖。第二，文言在歷史上也並非一成不變，秦漢古文不同於唐宋八大家，明清八股又自成一格。第三，文言在歷史上也承擔了傳播知識。記錄思想的功能，但它的高門檻，客觀上造成了知識壟斷，阻礙了民智開啟。第四，白話古已有之，從《詩經》國風到唐宋語錄。元曲小說，都是活生生的證明，白話並非無根之木，其表現力與生命力不容低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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