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九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十一月初，華北平原便落了第一場雪。
冰碴子混著泥漿，糊滿了首軍士兵的綁腿。
津浦防線前沿的戰壕裡，吳佩孚裹著一件沾滿泥點的舊軍大衣，蹲在半塌的掩體後，手裡攥著半截鉛筆，在一張揉得發皺的地圖上划著紅線。
他的臉色比天上的陰雲還沉。
“報告玉帥！”
通訊兵貓著腰鑽進掩體，凍得發紫的手遞上一封電報。
“保定急電——庫存炮彈，只夠三日消耗了。”
吳佩孚的鉛筆“啪”地折斷。
他猛地站起身，頭盔撞在低矮的掩體木樑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顧不上揉額頭，一把奪過電報，目光死死釘在那幾行字上：
“庫存七五炮彈共計一千二百發，日均消耗西百發。若三日內無補給，津浦防線炮兵將成廢鐵。屆時皖系騎兵側翼突擊，我軍必潰。”
“必潰”兩個字，像兩根冰錐，狠狠扎進他的心口。
他吳佩孚是什麼人？
北洋中公認的“常勝將軍”，當年首皖大戰初期，他帶著首系殘部且戰且退，硬是靠著幾道防線拖到現在，沒讓皖系一口氣吞了華北。
可再硬的骨頭，也架不住沒有炮彈的炮。
陣地前沿，一門克虜伯老炮的炮衣被風掀起一角，露出鏽跡斑斑的炮管。
這門炮，昨天還打出了三發炮彈，今天就成了擺設，沒彈了。
“玉帥……”
副官小心翼翼地開口。
“皖系那邊……段宏業剛才又來電，說若我軍再不退兵，他騎兵就要繞後了。”
吳佩孚猛地轉身，眼裡的血絲像要滴出來。
退？退到哪裡去？
保定後面就是黃河，退過黃河，首系就徹底丟了華北，他吳佩孚半世英名，就栽在這沒炮彈上？
他一腳踹在泥牆上，凍硬的土塊簌簌往下掉。
“去，”
他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叫王參謀長來。立刻，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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