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墨遊走間,案前的宣紙漸漸寫滿密密麻麻的字跡。艦外的熱帶風暴依舊肆虐,巨浪持續撞擊艦體,書房內的燈火隨著艦身起伏明暗不定,沈知行始終端坐案前,時而凝思,時而落筆,將一路行旅的感悟、對東西方行者的思考、對當下使命的認知,盡數融入《漂泊與歸處》一文之中。他從個體的遠行,延伸到族群的求索;從古人的堅守,對照今人的使命;從文學史詩,昇華到家國理想。
待到最後一字落筆,沈知行放下毛筆,抬手輕輕吹乾紙面墨跡。長舒一口氣之後,他起身走到防彈舷窗前,望向窗外翻湧的赤色浪濤。風暴漸漸有了減弱的跡象,烏雲緩緩散去,遠處天際隱約透出微光。這場突如其來的紅海風暴,沒有摧毀艦船,反而讓整艘軍艦上的人愈發團結。甲板之上,士兵們依舊堅守崗位,各司其職,沉著應對餘浪的衝擊。
他手持剛剛寫就的文稿,細細通讀一遍,心中感慨萬千。自古行者,無不伴風浪而生,無不在漂泊之中尋找歸宿。古人如此,今人亦是如此。吳淞號的萬里遠航,是一艘軍艦的漂泊,更是一個民族在亂世之中,尋求自強、尋求出路的求索之路。肉身行於滄海,心神歸於家國,這便是當代行者,最堅定的歸處。
風暴徹底平息己是深夜,紅海重歸平靜,赤紅色的海面泛著細碎的銀光,晚風溫柔拂面。沈知行將《漂泊與歸處》悉心收納,隨後走出書房,登上甲板。值守計程車兵見到他,紛紛立正行禮。他望著風平浪靜的海面,笑著對眾人說道:“方才一場風暴,算是天地贈予我們的一堂行路課。漂泊本是人生常態,心有歸處,便無懼前路風浪。”
此後數日,《漂泊與歸處》一文在使團內部傳閱開來。學者、翻譯、士兵、工匠爭相品讀,無不為文中深刻的思考、真摯的情懷所打動。有人將文稿抄錄成冊,有人反覆誦讀感悟,這篇誕生於紅海風暴之中的文章,隨著吳淞號的航跡,在遠洋之上流傳,也成為此次歐洲之行中,一篇承載著行路哲思的經典文字。紅海的風浪己然遠去,但 “漂泊與歸處” 的命題,深深烙印在每一個隨行人員的心中,陪伴著整支船隊,繼續向著地中海方向穩步前行了。
紅海熱帶風暴過後,海面重歸安寧,吳淞號調整航向,繼續沿著紅海海岸線向西北航行,距離蘇伊士運河越來越近。連日來,外交使團進入了高強度的籌備階段,翻譯團隊成為整支船隊中最為忙碌的群體之一。此次出訪歐洲,需要對接英、法、德、意等多個國家,往來的外交照會、商貿條約、技術文書、學術交流材料數量龐大,其中夾雜著大量專業術語、軍工詞彙、文史專有名詞,日文、德文、法文、英文交錯使用,翻譯工作難度陡增。
一日午後,風浪全無,海面靜如鏡面,赤紅色的海水波光粼粼,艦上眾人得以短暫休整。翻譯室之內,幾位專職翻譯官伏案工作許久,紛紛放下手中的筆墨,揉著酸脹的脖頸與手腕,忍不住低聲抱怨起來。為首的是一位深耕翻譯行業十餘年的資深翻譯,精通德、日、英三門語言,也是使團翻譯組的負責人。他指著桌上厚厚一疊外文軍工文書,面露疲憊:“如今的翻譯工作實在棘手,尤其是德文、日文裡的專業術語,詞義晦澀,句式繁複,很多詞彙在漢語之中沒有完全對應的表達。就拿軍工領域的冶煉術語、機械詞彙來說,德國克虜伯兵工的專用名詞,一字之差,釋義便謬以千里;日本軍政文書中的隱晦表述,更是話裡有話,首譯出來生硬拗口,意譯又容易丟失原本的內涵,左右為難。”
旁邊精通日語與歐洲文學的年輕翻譯也連連附和:“不止專業術語,就連文史、哲學類詞彙亦是如此。東西方語言體系截然不同,語法、語境、文化底蘊天差地別,單純做字詞的轉換,根本無法傳遞原文的意境與思想。有時候對著一句外文詩句,逐字翻譯之後,變得索然無味,原本的美感與深意蕩然無存,實在令人苦惱。”
幾人的議論聲恰好被途經翻譯室的沈知行聽到。他近日處理完文稿與軍務,打算前來檢視翻譯籌備進度,聽聞眾人的抱怨,便推門走入室內。幾位翻譯官見他到來,連忙起身行禮,臉上露出幾分窘迫,沒想到私下的閒談被最高統帥聽聞。沈知行笑著抬手示意眾人落座,並無半分責怪之意,反而拉過一把木凳,坐在眾人中間,輕聲說道:“我一路走來,見諸位日夜伏案,筆耕不輟,遠洋航行本就辛苦,還要應對繁雜的翻譯工作,辛勞之處,我都看在眼裡。大家方才談及外文術語難譯、語言轉換不易,這並非諸位能力不足,而是語言背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文明。”
此言一齣,眾人紛紛靜下心來,認真聆聽。沈知行目光掃過桌上的外文文稿與漢語譯稿,順勢丟擲眾人耳熟能詳的經典名句,以此為切入點,娓娓道來翻譯的真諦。“不妨就從我們本土最經典的《道德經》開篇說起,‘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短短十二個漢字,寥寥數語,蘊含著道家最核心的哲學思想。若是單純逐字翻譯成外文,‘道’譯作道路、法則、真理,看似字詞對應,可其中玄奧的哲理、意境、精神核心,十成之中連三成也傳遞不出。”
他頓了頓,繼續闡釋:“‘道’之一字,在華夏文脈之中,包羅永珍,是天地執行的規律,是為人處世的準則,是萬物本源,是精神至高境界。西方語言裡沒有完全對等的詞彙,日文、德文亦是如此。倘若翻譯只停留在‘字詞互換’的表層,那便只是機械的抄寫,而非真正的譯介。翻譯者,從來不是簡單的文字工匠,而是文明的擺渡人。”
“擺渡人” 三字,讓在場所有翻譯官心中一震,紛紛陷入沉思。沈知行進一步拆解這個比喻:“江河兩岸,風景迥異,行人想要抵達彼岸,便需要舟楫擺渡。而不同的文明、不同的語言,便是相隔兩岸的風景。漢語是一岸,西洋諸語、東洋文字是另一岸,翻譯便是連線兩岸的渡船。我們要做的,不是生硬地把此岸的景物照搬至彼岸,而是讀懂此岸的風土、精神、意境,再用彼岸人群能夠理解、共情的語言,重新描繪出來。既要守住原文的本心,又要貼合異域的語境,既要傳字,更要傳意、傳情、傳神。”
他結合當下使團的翻譯工作舉例:“你們翻譯軍工術語,不能只對照詞典首譯。德國的冶煉詞彙,背後是他們百年軍工的技術體系;日本的軍政用語,背後是其獨有的社會文化與思維模式。翻譯之時,先要讀懂詞彙背後的技術邏輯、文化背景,再用華夏工匠、軍人能夠理解的語言轉述。翻譯文學、外交文字更是如此,一句詩詞、一段致辭,有情緒、有立場、有風骨,失了神韻,文字便成了空洞的符號。字詞是骨架,文化與精神才是血肉,擺渡的意義,便是讓兩種文明得以對話、得以相知。”
一番話語深入淺出,撥開了眾人心中長久以來的困惑。幾位翻譯官連連點頭,原本心中的煩躁與抱怨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豁然開朗。資深翻譯官感慨道:“總統一番話,點醒了我們。往日我們總糾結於字詞是否精準,卻忽略了語言背後的文明根基。翻譯是文明擺渡,這西個字,足以讓我們重新看待這份工作。”
見眾人茅塞頓開,沈知行心中一動,結合艦上的環境與眾人的空閒時間,順勢提出一個全新的提議:“如今遠航漫漫,閒暇之時亦是學習交流的良機。我提議,在吳淞號艦上創辦一座微翻譯社,不設繁瑣章程,不搞形式規矩,利用每日傍晚的一兩個小時,作為大家交流切磋的小天地。翻譯組為主力,使團的學者、懂外文的軍官、甚至略識洋文計程車兵,都可以自由參與。我們不必鑽研晦澀的長篇文書,就從最簡單、最凝練的華夏經典短句入手,優先選取《詩經》之中的短句、民間歌謠、經典格言,翻譯成英文、法文、德文,譯好之後抄寫在硬紙箋上,張貼在各艙室的牆壁之上。一來眾人互相切磋翻譯技藝,取長補短;二來讓全艦之人都能看到華夏經典的外文譯版,讓東方文字走向遠洋,也算我們航行途中一件雅事。”
這個提議新穎有趣,瞬間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贊同。枯燥的遠洋航行,正需要這樣兼具趣味與學識的活動,既能精進翻譯能力,又能豐富艦上生活。當天傍晚,吳淞號微翻譯社正式成立,場地依舊選在主甲板一側的空地上,以馬燈為照明,以長案為工作臺,參與者不分職務、不分學識高低,自由交流、彼此探討。
微翻譯社的運作簡單輕鬆,眾人定下規則:每日選取三到五句《詩經》短章,或是古典名句,分組翻譯成英、法兩種主流外文,隨後集體評議,對比不同譯法的優劣,探討如何兼顧字面意思與東方意境。活動開展的第一天,眾人便選取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風雨如晦,雞鳴不己” 等家喻戶曉的《詩經》名句。翻譯官們各展所長,拿出不同的譯稿,有人側重首譯,力求字詞精準;有人側重意譯,著力還原詩句的意境。眾人圍坐在一起,逐字逐句推敲,你一言我一語,爭論探討,在思維的碰撞之中,不斷打磨譯文。
沈知行時常抽空前來參與討論,他雖不以翻譯為專長,卻深諳東西方文化差異,總能精準指出譯文中意境缺失、語境不符的問題,給出中肯的修改建議。他叮囑眾人:“《詩經》是華夏先民的心聲,質樸純粹,滿是煙火氣與真性情。翻譯之時,不必堆砌華麗的外文辭藻,保留原詩的樸素與真摯,便是最好的譯法。我們把譯句貼在艙壁,往來之人皆能觀看,既是練習,也是讓遠洋之上的每一個人,都能讀懂故土文字的美好。”
按照約定,每日敲定的優秀譯稿,都會用工整的筆跡抄寫在彩箋之上,分門別類張貼在軍官艙、士兵艙、書房、走廊等顯眼的艙壁之上。一時間,整艘吳淞號的艙室之內,隨處可見中英、中法對照的《詩經》短句,墨香與外文筆跡相映成趣。原本單調的艙壁,變成了流動的文化展板,士兵行走其間,抬頭便能看到故土的詩句與異域的文字,耳濡目染之下,不少年輕士兵也開始主動學習簡單的外文短句,艦上的學習氛圍愈發濃厚。
微翻譯社每日準時開展活動,從《詩經》到唐詩短句,從經典格言到民間諺語,內容循序漸進。翻譯、探討、抄寫、張貼,形成了固定的節奏。枯燥的航海時光,因為這座小小的微翻譯社,變得充實而富有詩意。東西方語言在此交融,文明的擺渡在這艘遠洋軍艦之上,悄然落地生根。
微翻譯社興辦的同時,艦上另一樁雅事也悄然萌芽。護航步兵營之中,有一名名叫陳二柱的年輕士兵,年方十九,出身江南鄉間,年少時曾在私塾讀過三年書,識得數百漢字,能讀文寫字,也粗通平仄韻律。投身軍旅之後,常年征戰、駐守,筆墨漸漸生疏,但心中對文字、對詩句的喜愛從未消減。此次隨艦隊遠航萬里,日日面對滄海巨浪、長空落日,所見所感激盪心懷,便在執勤之餘,藉著休息的片刻,以隨身的炭筆、糙紙,隨手寫下即興的小詩,記錄航海途中的見聞與心緒。
紅海風暴平息之後,海面風平浪靜,一日黃昏,夕陽沉入紅海海岸線,漫天晚霞染紅天際,層層浪濤輕輕拍擊艦舷,聲聲不絕。陳二柱結束甲板值守,靠在船舷邊,望著眼前滄海晚景,心中有感而發,提筆寫下一首短小的五言小詩,題名《浪打艦舷》。全詩文字質樸,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艱深的典故,全然是一名普通士兵眼中的遠洋風景、心中的家國情懷:
浪打艦舷響,天紅海亦紅。
一身持戈甲,萬里護歸鴻。
不念他鄉景,唯思故土風。
滄波行且遠,心向故園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