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章 老院長講赤腳醫生
“今天第一堂課,我不跟你們摳那些生澀難懂的文言古訓,也不跟你們講那些束之高閣。不接地氣的空道理,就講一件事——咱們赤腳醫生,在農村的田埂上。農家的炕頭上,到底該怎麼給老百姓看病?”
老院長敲了敲黑板,語氣重了幾分:“我先跟你們說句實在話:西醫精準。見效快,可它有門檻。城裡的大醫院,有聽診器。血壓計。X光機,有化驗室,有冷庫存抗生素。存疫苗,可這些東西,咱們農村有嗎?”
他掃了一眼臺下,眾人都沉默著搖了搖頭。在座的大多是公社大隊來的,太清楚農村的條件了——別說X光機了,很多大隊連個正經的聽診器都沒有,西藥更是稀缺,有錢有票都不一定能買到,更別說給普通老百姓用了。
“這就是現實。”老院長點了點頭,語氣平和卻有力,“西醫的體系,離不開裝置。離不開標準化的藥品。離不開冷鏈運輸,這些東西,未來十年二十年,咱們大部分農村地區,都很難配齊。你讓老百姓為了個頭疼腦熱,翻十幾裡山路去公社,再花幾塊錢去縣城化驗。拍片,現實嗎?不現實。老百姓看不起,也耗不起。”
“那咱們靠什麼?靠中醫。”老院長的手指重重落在“望聞問切”四個字上,“中醫的門檻,不在裝置,在人。你不用買昂貴的機器,就靠一雙眼睛看氣色。看舌苔,靠耳朵聽咳嗽。聽主訴,靠一張嘴問清楚發病的前因後果,靠三根手指摸脈辨證,就能把病人的情況摸個八九不離十。這一套,你走到田間地頭,坐在農家炕頭上,就能用,不用花一分錢。咱們手裡都有的《赤腳醫生手冊》,還有北京中醫學院編的《中醫入門》,把這些基礎法子都講得明明白白,認字就能學,學了就能用。”
臺下瞬間響起了一陣小聲的議論,不少學員眼裡都亮了起來。他們大多是半路出家,沒受過系統的醫學教育,對複雜的儀器。化驗更是一竅不通,老院長的話,一下子就說到了他們心坎裡。
“第二,中醫的藥,咱們自己說了算。”老院長接著說道,“西藥要花錢買,要票,要從縣城往公社運,斷了供就什麼都幹不了。可中醫的藥材呢?漫山遍野都是!咱們東北的山裡,柴胡。黃芩。蒲公英。防風。山楂。蒼朮,你只要按著《藥性歌括四百味白話解》裡的圖譜認得,隨手就能採,不用花錢,不用票,採回來曬乾了就能用。老百姓看病,最多收五分錢的掛號費,藥材成本幾乎為零,誰家都看得起,這才是咱們赤腳醫生該走的路!”
這話一齣,臺下瞬間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連後排的青年醫生們都忍不住跟著拍起了手。周牧雲坐在臺下,手裡的筆頓了頓,心裡更是認同——他在復興村待了這麼久,太清楚了,村裡的老百姓看病,最怕的就是花錢,能自己採草藥解決的問題,沒人願意花錢去公社衛生院。
掌聲停下,前排一個戴眼鏡的女學員舉了舉手,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李院長,我......我是城裡來的知青,剛學中醫沒多久,脈理總是摸不準,辨證也經常搞混,就怕給人看錯了病。我們這種基礎差的,怎麼才能快速上手,給老百姓看好病啊?”
這話問出了在場大多數學員的心聲,不少人都跟著點了點頭,眼巴巴地看著老院長。
老院長聞言笑了,擺了擺手讓她坐下,語氣溫和地說:“你這個問題,問得特別實在。我不要求你們三個月就成老中醫,也不要求你們能治什麼疑難雜症。咱們赤腳醫生,先抓核心——老百姓最常找你看的,是什麼病?無非就是傷風感冒。拉肚子。積食。跌打損傷。腰腿疼痛,這些常見病,佔了咱們看病的八成以上。”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快速寫下幾行字,一邊寫一邊說:“你們不用先去鑽那些複雜的醫理,先把《湯頭歌訣白話解》裡,對應這十幾種常見病的基礎方子記牢了。比如風寒感冒,就用荊防敗毒散;風熱感冒,就用銀翹散;受涼拉肚子,就用藿香正氣散;跌打損傷,就用紅花。三七搗爛外敷。這些方子都是千百年傳下來的,穩妥對症,只要大方向不錯,就不會出問題。手冊裡也都有現成的辨證要點,對著症狀套,先保證不出錯,再慢慢求精。”
“然後,先認藥,再學醫理。”老院長加重了語氣,“先把你們當地山裡能採到的。最常用的二三十味藥認全了,哪味藥治什麼病,劑量多少,有什麼禁忌,刻在腦子裡。你能認得藥,採得到藥,手裡有東西,就敢給人看病了。等你能把常見病都應付下來了,再慢慢去摸脈理。學醫理,一步一步來,不用急。”
他頓了頓,又舉了個自己的例子:“當年在戰場上,我們衛生隊的小戰士,剛學了三個月中醫,就揹著藥箱上了前線。沒有麻藥,就用手冊裡教的針灸給傷員止痛;沒有抗生素,就用金銀花。蒲公英熬水給傷口消炎,救了好多戰士的命。他們能做到,你們也能做到。咱們學醫,先求穩,再求精,先能給老百姓解決問題,再談別的。”
“還有,中醫不只是吃藥。”老院長又補充道,“針灸。推拿。拔罐。熱敷,這些都是中醫的法子,手冊裡都有詳細的圖解。比如小孩積食發燒,不用吃藥,扎個四縫穴,擠出來點黃水,立馬就好;比如落枕了。腰扭了,推拿幾下就能緩解;比如受涼了肚子疼,拔個火罐。用熱水袋熱敷一下,就管用。這些法子,不用花錢,不用藥,隨手就能用,老百姓最歡迎,也最實用。”
臺下的學員們聽得全神貫注,手裡的筆就沒停過,筆記本上寫得滿滿當當,連之前總覺得周牧雲沒本事的陳志,也低著頭,一筆一劃地把老院長說的方子。要點記下來,臉上滿是認真。
老院長看著臺下這群年輕人眼裡的光,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最後敲了敲黑板,語重心長地說:“同志們,我教你們中醫,不是讓你們否定西醫。該送衛生院。送縣城的急症。重症,絕不能硬扛,絕不能耽誤病人。但在咱們能應付的範圍內,要用最少的錢。最方便的法子,給老百姓解決問題。”
“咱們赤腳醫生,腳踩在泥地裡,心要裝著老百姓。能在炕頭上看好的病,絕不讓老百姓翻山越嶺;能花五分錢解決的問題,絕不讓老百姓花五塊錢。這,就是咱們這一行的根,也是我今天要教給你們最重要的東西。”
話音落下,教室裡再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周牧雲放下手裡的筆,看著講臺上頭髮花白的老院長,心裡也滿是敬佩——老人一輩子的行醫心得,沒有半點藏私,全掏出來教給了他們這群素不相識的年輕人,只為了讓他們能回去給老百姓好好看病。
這一堂課,也讓在場的89名學員,真正明白了赤腳醫生這四個字的分量,和腳下該走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