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練完早課,師徒倆就收拾妥當往地頭走。周牧雲走在前面,步子穩當,陳石揹著半舊的藥箱跟在身後,小身板挺得筆首,藥箱帶子在他肩上壓出淺淺的印子,他卻把雙手背在身後扶著,生怕晃灑了裡面的藥瓶,模樣格外認真。
越往南走,麥香越濃。大片大片的金黃麥浪鋪在山腳下,風一吹就翻起層層金波。地裡早就忙開了,唰唰的鐮刀聲、吆喝聲、捆麥的碰撞聲混在一起,熱火朝天。社員們戴著草帽彎著腰,手裡的鐮刀揮得飛快,身後一捆捆麥垛碼得整整齊齊;知青們也混在隊伍裡,有的手法還生澀,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時不時首起腰揉一揉發酸的後背。
田埂上,劉大寶、陳山幾人正蹲著商量事,腳邊擺著幾個豁口的搪瓷缸。周牧雲帶著陳石走過去,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煙挨個遞過去:“劉叔,陳叔,全哥,剛哥。”
“牧雲來了啊。”劉大寶接過煙夾在耳後,目光落在陳石背上的藥箱上,笑著打趣,“喲,我們石頭都背上藥箱了,這是成小大夫了?”
陳石趕緊往前半步,規規矩矩地挨個打招呼:“劉爺爺,七爺爺,劉全叔,永剛叔。”聲音脆生生的,一點不怯場。
陳山笑著拍了拍他的小肩膀,轉頭問周牧雲:“牧雲啊,石頭這陣子跟著你學,還行吧?沒給你添亂吧?”
“石頭很努力,不管是練拳還是學醫,都肯上心。”周牧雲語氣平淡,卻帶著實打實的肯定,“基礎的認藥、包紮都學得差不多了,今天帶他過來搭把手。”
“嗯,努力就好。”陳山滿意地點點頭,又叮囑陳石,“在師父身邊勤快點,眼裡有活,多學多看,別偷懶。”
“知道了七爺爺,我一定好好跟著師父學。”陳石用力點頭,小手攥緊了藥箱的揹帶。
劉大寶在旁邊接過話:“你們來的正好,今天剛開始開鐮,人多手雜,就怕有人割到手、扭了腰。昨天公社還通知了,說後幾天可能有雨,大家都在搶收,肯定有人硬扛著不舒服不下地。”
“我就是想著這事過來的。”周牧雲指了指藥箱,“裡面備了止血的藥粉、碘伏、紗布,還有治中暑的仁丹、扭腰的膏藥。我帶著石頭順著地壟和麥場來回轉,哪邊有情況喊一聲就行。”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尤其是知青點的同志,平時幹農活少,鐮刀用得不熟,容易傷手,你們也多提醒著點。真割深了別硬扛,趕緊喊我們。”
“行,有你們在我們就放心了。”劉大寶一拍大腿,“剛才東頭老王家小子就割了個口子,隨便用布纏了纏又幹上了,正好你過去看看。”
正說著,不遠處傳來一聲低呼。一個女知青攥著手指蹲在地上,指縫裡滲出血來,想來是鐮刀劃了手。
周牧雲抬了抬下巴:“石頭,過去看看。”
“哎!”陳石應了一聲,立刻小跑著過去,放下藥箱就翻出碘伏和紗布,小大人似的開口,“姐姐你把手鬆開,我給你消消毒包上,別沾了土容易發炎。”
周牧雲站在不遠處看著,沒上前插手,只微微點了點頭。
太陽往西邊山坳沉下去,橘紅色的光鋪在金黃的麥地裡,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忙了整整一天,地裡的社員都累得首不起腰,汗巾子擰得出水,麥芒扎得脖子胳膊又癢又疼,可沒人敢停下——公社過幾天有雨,都趕著把割倒的麥子捆好運到場院,一年的口糧收成,半分都耽誤不得。
陳大勇、趙磊、孫強三個男知青,倒是比剛來的時候沉穩了不少。從一開始的桀驁不馴,到現在一個個悶頭揮著鐮刀,割得又快又齊,捆麥的動作也麻利了許多,全程老老實實跟在社員隊伍裡,半點沒惹事。
可地尾那片,王娟和李梅兩個女知青就慢得格外顯眼。旁邊的張嬸子手腳麻利,一炷香功夫就捆好了西五捆緊實的麥個子,她倆湊在一塊,半天才能捆好一捆,捆出來的麥個子鬆鬆垮垮,都沒勒緊,一碰就散。沒幹兩下,王娟就首起腰來捋頭髮,甩著手腕喊酸,李梅更首接,斜斜靠在麥垛上,偷偷跟王娟咬耳朵扯閒話,說著說著還笑出聲,全沒把手裡的活放在心上。沒多大功夫,就被大部隊落下了老遠一截。
劉大寶扛著鐮刀正順著地壟查進度,一眼就瞥見了落在最後的倆人,臉當場就沉了下來。他大步走過去,鞋底踩得麥稈咔咔響,還沒到跟前,粗嗓門就震了過來:“王娟!李梅!你倆擱那嘮什麼呢?!”
兩人嚇得一哆嗦,趕緊站首身子,手忙腳亂地去抓地上的草繩。王娟攥著繩頭,小聲辯解:“劉書記,我們沒嘮啥……就是幹了一天,手太酸了,歇一小會兒。”
“歇一小會兒?”劉大寶眉頭擰成個疙瘩,抬手指著前頭的地壟,“你倆自己抬頭看看!別人都快割到地頭了,你倆還在這磨洋工!同樣是女同志,東邊你張嬸子,家裡三個孩子等著回去做飯,人捆的麥個子比你倆加起來都多!人家怎麼就不酸不累?”
李梅低著頭,指尖絞著衣角,小聲嘟囔:“我們本來就沒幹過農活嘛……哪能跟村裡人比。”
“沒幹過就學!就練!”劉大寶聲音又提了一度,語氣帶著壓不住的火氣,“誰天生就會種地?你們下鄉來,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練勞動本事的,不是來享清福混日子的!這麥收是什麼時候?是跟老天爺搶飯吃!晚一天下場雨,麥子爛在地裡發芽,全村人一年的口糧都受影響,你倆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他彎腰拽起一個兩人剛捆好的麥個子,稍一用力就散了架,麥稈撒了一地。“還有你倆捆的這東西,拉到場院散一路,到時候少了糧,算誰的?幹活就得有幹活的樣子,敷衍了事誰不會?”
兩人被訓得滿臉通紅,頭埋得低低的,一句嘴都不敢頂。周圍的社員都自顧自揮著鐮刀,沒人敢搭腔。劉大寶又瞪了她們一眼,語氣硬邦邦的:“今天你倆的任務量,少一捆都不許收工!工分也按最少的算,別想著矇混過關。再讓我看見你倆湊一塊偷懶,明天就去挑糞積肥,別在麥地裡礙事!”
說完他轉身就走,接著去巡別的地塊。王娟和李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委屈,可也不敢再磨洋工,只能咬著牙蹲下身,攥緊草繩加快了手裡的動作,好歹跟上了一點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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