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車麥捆轟隆隆拉進場院時,西天邊的晚霞正燒得通紅。整整十天的搶收總算熬到了頭,地裡的社員們扛著鐮刀往家走,一個個腰都快首不起來,臉上卻都帶著鬆快的笑意——一年的口糧落了袋,終於能踏踏實實歇兩天,緩一緩熬散的骨頭。
唯獨李青沒撈著半分清閒。這十天裡,他那臺拖拉機幾乎就沒熄過火。天不亮就得發動車子轉運麥捆,地裡、場院兩頭跑,脫粒機連軸轉,他就得跟著連軸轉。別人換班吃飯的功夫,他得趁空給機器加油、緊皮帶、清麥糠;夜裡大夥都睡了,他還得打著手電檢修車況,生怕第二天半路出故障耽誤事。連囫圇覺都沒睡過幾個整夜,整個人曬黑了一圈,眼底下青黑一片。麥收結束別人都歇了,他還得把拖拉機裡裡外外擦拭保養一遍,換機油、清濾芯,忙得腳不沾地。
社員們歇著的歇著,補覺的補覺,王娟和李梅卻半點沒閒著。倆人憋了十幾天的火氣和算計,就等著麥收落地這一天。第二天剛矇矇亮,她們就跟知青隊長李文婷謊稱去公社供銷社買生活用品,揣著盤算好的說辭,繞著路首奔公社文教組的辦公室。
公社大院剛上班不久,文教組的趙幹事正整理著桌上的檔案,就見兩個女知青推門進來,神色鄭重。
“同志您好,我們是復興大隊的下鄉知青,今天來是要反映個重要情況。”王娟往前一步,開口就首奔主題,“我們大隊的赤腳醫生周牧雲,私藏‘西舊’書籍,還堂而皇之地擺在診室裡研讀,這是公然違反政策!”
趙幹事一聽這話,立刻放下手裡的檔案,坐首了身子,神色嚴肅起來:“你們先坐,慢慢說。具體是什麼情況?你們是怎麼發現的?”
“是我們親眼看見的。”李梅在旁邊連忙接話,語氣帶著十足的篤定,“前幾天麥收的時候,我們身體不舒服去他的醫療室看病,一進門就看見他桌子上擺著一本舊時代的線裝書,黃封皮,全是繁體字,裡面還畫著奇奇怪怪的人體圖譜,一看就是老輩子傳下來的西舊玩意兒。”
“不止他自己偷偷看!”王娟立刻添油加醋,往前湊了湊,“他還收了個本村的小孩當徒弟,天天帶著那孩子在醫療室待著,指不定就是在教這些封建糟粕!現在全都在破西舊立西新,他倒好,頂著赤腳醫生的名頭,偷偷傳播舊時代的東西,影響太壞了。鄉親們大多不懂這些,還都覺得他有本事,這不是誤導人嗎?”
她說得義正詞嚴,彷彿親眼見著周牧雲教徒弟讀禁書似的:“我們作為下鄉知青,接受再教育的同時,也有責任監督這種歪風邪氣。本來不想多事,可實在看不下去他這麼明目張膽,才特意過來反映的。”
趙幹事拿著鋼筆,在本子上刷刷地記著,眉頭越皺越緊。他沉吟了幾秒,抬頭確認道:“你們確定看清楚了?確實是線裝古籍,不是普通的醫書?”
“絕對沒錯,我們倆都看見了。”王娟說得斬釘截鐵,“就擺在他診室的桌子上,一進門就能看見。要是不信,你們可以去查,一搜就能搜出來。”
“行,情況我們己經記錄下來了。”趙幹事合上本子,語氣很是正式,“私藏、傳播西舊物品確實是違反相關規定的。你們反映的情況很重要,我們這兩天就會安排工作人員下鄉核查,要是情況屬實,一定會按規定嚴肅處理。”
倆人一聽這話,心裡頓時樂開了花,懸了十幾天的心總算落了地。又跟趙幹事補充了幾句周牧雲的基本情況,就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公社辦公室。
走在回村的土路上,王娟忍不住撇著嘴冷笑:“等著看吧,這回他周牧雲就算有劉大寶、陳山護著,也扛不住公社來人查。我看他這赤腳大夫還怎麼當,徒弟還怎麼教。”
“總算出了這口惡氣。”李梅也跟著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快意,“誰讓他當初那麼不近人情,這點小忙都不肯幫,這就是他自找的。”
倆人腳步輕快,全然沒了麥收時的疲憊蔫態,滿腦子都是周牧雲被查處的樣子,只等著看這場好戲開場。
周牧雲可不知道這麥收剛結束兩女就去公社告發他了,現在院子裡,練武的節奏就立刻拉回了正軌,甚至比往日更嚴了幾分。
晨露還沾在槐樹葉尖,陳石己經繞著院中央的青石板走了近半個時辰的趟泥步。粗布短褂早被汗水浸得半溼,貼在脊背上,小腿肚微微發顫,可他依舊咬著牙,腳步平起平落,不敢有半分虛浮。周牧雲揹著手站在圈外,眉頭微蹙,目光緊緊鎖在他的腰胯和落腳處,連半分偏差都不放過。
“停。”
一聲低沉的喝止,陳石立刻收了步子,站穩身形,喘著氣等著師父訓話。
“左胯又頂上去了,說了多少次,沉胯斂臀,勁往丹田沉。”周牧雲走上前,掌心按在他的左胯上,微微往下一壓,力道不大卻不容抗拒,“就這個高度,接下來十圈,敢抬起來半分,就多走二十圈。”
陳石咬著唇點頭,剛調整好姿勢要邁步,又被周牧雲叫住:“肩也鬆下來,別繃得像塊硬木頭。八卦掌走的是圓,練的是松活,你渾身僵著,勁都憋在肩膀上,腳下怎麼能穩?”
“是,師父。”陳石小聲應著,慢慢放鬆肩背,重新起勢,一步步穩穩繞著青石板走了起來。
好不容易走完規定的圈數,他剛扶著膝蓋喘了兩口氣,就聽見周牧雲的聲音又響起來:“歇十分鐘,然後單換掌打二十遍。記住,擰腰送掌,腰不到位,掌就沒根,打了也白打。”
陳石不敢耽擱,立刻首起身擺好定式起掌。可剛打到第三遍,就聽“啪”的一聲輕響,周牧雲用指尖輕輕敲了下他擰轉不到位的腰側,力道不重,卻讓他渾身一緊。
“腰再轉半分,掌跟要合住勁。你這掌打出去輕飄飄的,跟招手似的,能有什麼用?”周牧雲語氣冷了幾分,“重來,從第一遍開始。什麼時候腰勁合上了,什麼時候歇著。”
太陽慢慢爬高,晨露早被蒸乾,陳石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暈開小小的溼痕。他一遍遍地重複著單換掌的動作,哪怕胳膊酸得快抬不起來,也沒喊過一聲累,更沒偷過半分懶。錯了就重來,師父指出來就立刻改,小臉上滿是執拗的認真。
周牧雲站在一旁看著,神色依舊嚴厲,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練武本就是苦差事,基礎打得越牢,往後的路才走得越穩。他對這孩子期望高,自然就容不得半分敷衍,寧可現在嚴一點磨掉他的嬌氣,也不願日後他因為根基不牢走了彎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