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後山的溪水似的,不緊不慢往前淌,轉眼就過了二十多天。秋風吹得山邊的樹葉微微泛黃,算著日子,徐清如幾人的培訓也就剩兩天就要結業返程了。
這二十多天裡,周牧雲大多時候一個人守著北山的醫務室。學校開學後,半大孩子湊在一處正是最調皮的時候,爬樹掏鳥、追跑打鬧是常事,反倒換季頭疼感冒的沒幾個,來醫務室的十有八九都是摔破膝蓋、蹭破胳膊的小外傷。陳志和李建華隔三差五就過來搭把手,遇上大隊不忙的時候,一待就是大半天,幫著分揀藥材、登記病歷,省了周牧雲不少事。
這天午後,剛送走一個來拿潤喉藥的社員,就聽見院門口傳來抽抽搭搭的哭聲。兩個半大孩子架著個穿補丁短褂的小男孩走進來,那孩子膝蓋上破了好大一塊,沾著泥土和淡淡的血印,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大夫,他爬樹摔下來蹭破膝蓋了!”領頭的孩子喘著氣說。
周牧雲剛要起身,旁邊正整理藥盒的陳石己經先一步站了起來,順手拿過邊上的搪瓷盆,抬頭看向他:“師父,我來吧。”
周牧雲點點頭,靠在診臺邊看著,沒插手。
陳石先去井邊打了半盆溫水,蹲下來擰乾淨棉巾,動作很輕地擦去小男孩膝蓋周圍的泥汙,嘴裡還溫聲哄著:“別怕啊,就消毒的時候有點涼,不怎麼疼的。你是男子漢,忍一下就好了。”
說著他拿起鑷子夾起碘伏棉球,順著傷口邊緣慢慢擦拭消毒,手腕穩得很,半點不手抖。擦完消毒撒上消炎粉,再拿乾淨紗布仔細纏好,末了還打了個整齊平整的結。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步驟一點不亂,小男孩本來還抽搭著,被他哄了兩句,竟真的慢慢停了哭聲,睜著圓眼睛看他忙活。
“好了,回去別沾水,別跑跳扯著傷口,明天要是不腫就沒事了。”陳石收拾好用具,又叮囑了兩句,才把人送出門口。
剛轉身回來,就撞見挎著布包進門的陳志和李建華。倆人正好瞧見了方才的全程,陳志笑著走上前,伸手揉了揉陳石的腦袋:“可以啊石頭!這包紮手法,比我剛學徒的時候強多了。才學多久啊,就這麼熟練了?”
陳石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把用過的棉球收拾進汙物盒,小聲說:“都是師父教得好。”
“這孩子是真聰明,一點就透。”周牧雲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實打實的讚許,“現在尋常的擦傷、割傷、崴腳消腫,他都能自己處理了,輕重分寸拿捏得還行。不光外傷,常用的一百多味中草藥都認全了,性味歸經也能說個七七八八,湯頭歌訣都背了快一半,比我最開始預想的進度快不少。”
李建華聽得嘖嘖稱奇:“這才倆月吧?我帶的那學徒,光認藥就認了仨月,還時常把柴胡和防風搞混。真是人比人氣死人,不愧是你親自挑的徒弟,天賦就是不一樣。”
“我們倆今天過來,一是送點我們大隊社員採的野菊花,曬乾了能泡水也能入藥,二是跟你對對這半個月的就診賬。”陳志把布包裡的幹菊花遞到桌邊,“反正我們大隊這陣子不忙,隔三差五過來搭把手,你也能歇口氣。”
“辛苦你們了。”周牧雲把菊花收進藥櫃,“再過兩天這次培訓的人就回來了,到時候人手就更寬裕。等她們正式坐診,日常接診就能全鋪開,你們倆也不用兩頭跑這麼累。”
正說著,陳石己經把診臺收拾得乾乾淨淨,規規矩矩站在一邊等吩咐。周牧雲吩咐他去把後院晾曬的紫蘇、薄荷收進來,孩子脆生生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往後院走。
陽光透過木窗落在藥櫃上,映著他小小的身影,沉穩又紮實。周牧雲看著徒弟的背影,心裡很是滿意——這孩子的長進,遠比他預想的要快得多,假以時日,必定能獨當一面。
......
兩天後的下午,山道上馬蹄聲噠噠作響,李青揮著馬鞭趕著馬車,劉小虎坐在車邊扶著車沿,車上載著徐靜姝、徐清如、林晚、李徵昌、楊林清五人,還有摞得整整齊齊的行李包袱。趕了大半天的路,幾人臉上卻沒多少倦色,一路嘮著縣裡培訓的見聞,馬車沒有首接進村,而是徑首往醫務室趕。
“到地方了!”李青勒住韁繩,馬車穩穩停在醫務室院門口。幾人依次跳下車開始往裡走,算上李青、劉小虎,一行七人剛推開門,就都下意識放輕了腳步。
診室裡,周牧雲正坐在診臺前給人看病。對面坐著個穿黑布短褂的老漢,褲腿捲到膝蓋,露出的膝蓋又紅又腫,手扶著桌沿才能坐穩——正是富強大隊的張老漢,患了十來年的老寒腿,這幾天下了場秋雨,疼得連下地都費勁,攢了好幾天勁,才託人捎著過來找周牧雲看看。
“都先坐邊上歇會兒,稍等片刻。”周牧雲抬頭掃了一眼,低聲招呼了句,手上號脈的動作沒停。
七人連忙點頭,輕手輕腳找了牆邊的長凳坐下,都凝神往診臺那邊看。尤其是徐清如五人,三個月的培訓大多是書本理論加基礎實操,像風溼痺症這種慢性頑疾,只在周老的醫案裡見過條目,從沒親眼見過完整的診治過程,這會兒個個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連呼吸都放輕了。
“張大爺,您這腿是每年入秋就加重?”周牧雲鬆開脈,又示意他伸出舌頭看了看舌苔,沉聲問道,“是不是陰雨天疼得更厲害,膝蓋發沉發涼,像灌了鉛似的,晚上睡覺暖不熱?”
“可不是嘛!”張老漢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苦楚,“十來年了,年輕時候下河撈魚凍的。早先貼膏藥還能頂一陣,這兩年越來越不中用,疼厲害的時候,連炕都下不來。聽說你這兒扎針管用,特意過來麻煩你。”
周牧雲點點頭,指尖輕輕按了按他膝蓋周圍的穴位:“您這是風寒溼痺,寒溼邪氣滯在經絡裡,堵著氣血走不動,所以才發涼發疼。光貼膏藥藥力透不進去,得針灸疏通經絡,再配草藥煮水燻洗,內外一起調,才能慢慢壓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