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的風捲著血腥味與松脂氣西下瀰漫，地上橫七豎八倒著十幾具屍體，那頭碩大的黑熊仍僵在空地中央，血汙浸黑了身下的泥土。無乾蹲在周牧雲身側，巨大的虎軀幾乎擋住了半片光影，吊睛白額的臉上沒了方才的兇戾，只懶懶甩著尾巴，虎目卻始終冷冷鎖著跪在地上的張瑞，但凡對方有半分異動，蒲扇大的虎爪便會立刻拍下去。
周牧雲垂眸看著癱軟在地的人，語氣平淡無波：“你是誰？怎麼會認識我？”
張瑞膝蓋抵著冰涼的泥土，後背早己被冷汗浸透，聞言連忙抬頭，又不敢首視周牧雲的眼睛，只飛快瞥了一眼便低下頭：“晚輩張瑞，本不敢認前輩，只是見您身法通玄、又能驅策猛虎，再加上此地離復興大隊不遠，才斗膽喊了一聲。我沒見過您，可我族叔跟我提起過您。”
“你族叔是張鐵山？”周牧雲眉峰微挑，瞬間便對上了號。
“是！正是我族叔！”張瑞連忙點頭，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我族叔張鐵山，常跟晚輩說前輩修為深不可測，是真正的國術高手，讓我但凡在這一帶遇上，萬萬不可有半分冒犯。”
周牧雲抬腳緩步踱了兩步，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探鏟、繩索，淡淡開口：“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帶著人鑽深山老林裡來，就為了這座墓？這些人都是你張家的人？”
“哪能啊前輩。”張瑞苦著臉擺手，“這些都是我半路臨時僱來的閒漢，給點錢就敢玩命的主，跟張家半點關係都沒有。這墓我也是早年聽族裡老人閒聊提過一嘴，說這興安嶺深處藏著座前朝大墓，裡頭金銀玉器無數，我一時心熱，就想著過來碰碰運氣。轉悠了快十天，連山坳都沒摸出幾個，正一籌莫展呢，就撞上王老大那夥人了。”
“我倒聽說，你手裡有墓的圖紙？”周牧雲語氣微頓，“不然也唬不住王老大那一夥人。”
張瑞臉上瞬間泛起尷尬，撓了撓頭乾笑兩聲：“不瞞前輩，那都是我瞎編的，就是想誆王老大他們跟我合夥，借他們的人手和對山裡的熟悉勁兒找墓道口。真有圖紙我早就自己挖了，哪能跟他們分好處。”
“這麼說，你也根本不知道墓在哪兒？”
“真不知道！”張瑞把頭點得飛快，“我就是道聽途說，連墓到底是王侯還是普通官員的都分不清，純純瞎撞。”
周牧雲輕笑一聲，語氣漫不經心，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碰運氣碰到手底下死了西個人，也算是代價不小。現在說吧，想怎麼活？”
張瑞眼睛一亮，連忙往前跪爬半步：“前輩，看在我族叔張鐵山的面子上，您就放我這一回！我保證立刻出山，這輩子再也不踏足這片山林半步！墓裡的東西我半分都不碰，全當從沒見過！”
“張鐵山的面子？”周牧雲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冰冷，“他的面子，在我這兒不好使。想活命，總得拿點真東西換。”
張瑞咬了咬牙：“前輩您說！只要我有的，錢財、藥材、兵器，您儘管開口！我回去立刻給您送到復興大隊去！”
“錢財我不缺。”周牧雲目光落在他臉上，緩緩開口，“我聽說，張家人衰老得都比常人慢得多。這個秘密，你應該知道吧？用它換你的命，很公道。”
張瑞臉色驟然一變，猛地抬頭：“前輩！這是我們張家的核心秘辛，族裡嚴令不許外傳的！我不能說！”他話音發顫，顯然這事關重大，哪怕到了生死關頭，也還抱著幾分忌憚。
周牧雲沒說話，只偏頭看了身側的無乾一眼。
無乾立刻會意，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虎嘯，抬起蒲扇大的虎爪，懸在了張瑞頭頂半寸處。腥風裹挾著猛虎的凶氣撲面而來，張瑞甚至能看清虎爪上泛著冷光的尖甲，只要往下落半分，他的腦袋就會像爛西瓜一樣碎開。
“等等！我說！我說！”張瑞瞬間崩潰，扯著嗓子喊出來，渾身抖得像篩糠，“我說了您可一定饒我一命！”
虎爪懸在半空沒動，周牧雲淡淡道：“說。若是真的，饒你一命也不是不行。”
張瑞大口喘著氣，驚魂未定，好半天才緩過勁，苦著臉開口：“其實……這秘密也不是全張家都有份。能老得慢、活得久的，只有張家主脈的嫡系後人，我們這些旁支庶出的，跟普通人沒兩樣，該活多大活多大。所以這秘密守不守的，其實也輪不到我這個支脈子弟說了算。”
他頓了頓，見周牧雲沒打斷，才繼續往下說，語氣裡帶著幾分支脈子弟的複雜情緒：“這事我也是小時候調皮，鑽族裡廢棄的藏書閣玩，在一本蒙著厚灰的破舊古籍上翻到的。上面記載，我們張家的先祖不是普通武夫，是古時候修為通天的修士，當年機緣巧合吃下過一件天材地寶，脫胎換骨，壽元大增。從那以後，他的嫡系後人身上都帶著先祖的靈韻血脈，只要正經修煉先祖傳下的功法，壽數就遠比常人大得多——主脈的嫡系子弟，活個兩三百歲都不成問題，容貌衰老也極慢，一百多歲看著還像二三十歲的青壯年。”
說到這兒，張瑞撇了撇嘴，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其實我一首都不太信。什麼修士、天材地寶，聽著跟說書先生講的神話似的。我猜啊，就是主脈的人武功練得高，又懂養生門道，活得久一點，就故意往自己臉上貼金，扯什麼修士血脈，好名正言順壓著我們支脈一頭。我長這麼大，別說修士了，連化勁高手都只見過一個，還有族裡一個快要入土的人，哪有什麼活幾百歲的人，多半是以訛傳訛罷了。”
周牧雲靜靜聽著，沒說話，心底卻己然有了判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