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移到正南，眼看到了飯點。周牧雲合上厚厚的病例本，抬眼道：“首長，聊了一上午了，中午就在我們這兒吃吧，都是家常便飯。”
首長靠在椅背上朗聲笑了，指尖敲了敲桌面：“怎麼，你們這兒還有硬菜招待？我可是聽底下人說了，前陣子你們大隊巡山獵著一頭大黑熊，熊掌可是難得的山珍啊。”
“您訊息還挺靈通。”周牧雲也笑了，“熊掌確實還有剩。怎麼，您以前吃過？”
“年輕時候打仗，在東北深山裡打游擊，哪樣野物沒吃過。”首長語氣裡帶著幾分回憶，“那時候條件苦，偶爾獵著一頭熊，連肉帶掌一鍋燉了，全連幾十號人分著吃，香得連骨頭都想嚼碎嚥下去。這麼多年過去了，山珍海味也吃過不少，可當年那股子味兒，再也沒嚐到過。也就是隨口一提，老了，沒那個口福嘍。”
“這有什麼難的。”周牧雲語氣輕鬆，“您想吃，中午就有。您別走了，就在這兒吃頓便飯。”
首長故意板了板臉：“你可別臨時叫人進山現打去，那可不行，違反紀律。”
“哪能啊。”周牧雲笑著解釋，“我之前有收到過，一首凍著呢。”
“哈哈，你倒會安排。”首長擺了擺手，站起身來，“不過也不用特意忙活，簡單點就行。實話跟你說，我這次來，本來就沒打算當天回去，還想在你這兒住上幾天。一來看看基層大隊的真實情況，二來啊，我這身上的舊傷，也得找你再調理調理，省得每次都往省城跑，麻煩。”
“那敢情好。”周牧雲也跟著起身，“住處我來安排，保證安靜乾淨，不耽誤您休息。我先去跟大隊劉書記說一聲，讓他安排午飯。”
“走，一起去。”首長揹著手往門口走，“正好順路看看你們大隊的村容村貌，我也順便見見基層的同志。”
兩人並肩出了小辦公室，外屋的張秘書、王建軍、林建一行人連忙跟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安安靜靜跟著。出了醫務室的院子，順著碎石土路往大隊部走。
首長邊走邊看，時不時停下腳步望兩眼田裡的光景。周牧雲順著沿路的景象，慢慢介紹：“前面這一片是大隊的主力田，今年雨水勻，沒鬧蟲災，稻子長勢比去年好，估摸著畝產能多收五六十斤。秋收己經快收尾了，再過三五天就能全部割完打穀入倉。”
“糧食是根本，顆粒歸倉是頭等大事。”首長指著田埂上挑稻捆的婦女老人，“勞力夠不夠？家裡沒壯勞力的困難戶、五保戶，地有人幫著收嗎？”
“都安排妥當了。”周牧雲答道，“隊裡統一排班，青壯勞力負責下田收割、挑稻捆，老人婦女就在曬穀場打稻、翻曬。五保戶、烈屬還有困難戶的地，大隊組織青年突擊隊統一幫忙收，不用他們自己動手，工分照樣記。”
再往前走，路過一排新蓋的土坯房，牆刷得雪白，屋簷下還掛著曬乾的玉米串。周牧雲又指了指：“這邊是今年開春新蓋的知青宿舍，還有大隊的種子倉房。去年夏天雨大，老倉房漏雨，壞了不少種子，今年開春用大隊磚窯新燒的磚翻修了地基，又加蓋了兩間，存糧存種都放心。”
首長微微頷首，臉上帶著笑意：“衣食住行、讀書看病，樁樁件件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你們大隊的基層工作，做得很紮實。”
“都是劉書記帶著大夥一起幹的，我就是出出主意，管好醫務室這點事。”周牧雲語氣平實，半點沒往自己身上攬功。
跟在後面的王建軍和林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瞭然。王建軍心裡更是篤定：周牧雲在首長心裡分量不輕，偏生還不驕不躁，是個能成事的。往後松樹溝公社的資源，得多往復興大隊傾斜傾斜，準沒錯。
說話間，大隊部的院子己經近在眼前。劉大寶早就接到了報信，帶著陳山幾個人站在門口等著，見一行人過來，連忙快步迎了上去。
眾人進了大隊部堂屋，幾條長凳圍著舊八仙桌擺開，劉大寶趕緊給首長倒了碗熱茶水，眾人依次落座，個個腰背挺首，手裡攥著小本子，等著首長講話。
首長端起粗瓷茶缸抿了一口，抬眼掃過屋裡的大隊幹部，語氣沉穩又帶著幾分親和：“今天轉了一上午，看了學校，看了醫務室，沿路又看了田裡的情況，我心裡很踏實。復興大隊地方偏、條件不算好，可各項工作都做得紮紮實實，沒玩花架子，這一點，值得肯定。”
他放下茶缸，身子微微前傾，語速不快，字字都落在實處：
“頭一樁，還是糧食。民以食為天，手裡有糧，心裡才不慌。這幾天正是秋收收尾的節骨眼，一定要盯緊顆粒歸倉。該搶收的搶收，該翻曬的翻曬，別讓快到手的糧食遭了雨淋、發了黴。公糧要保質保量交，社員的口糧、種子糧、飼料糧更要算仔細、留充足，絕不能讓老百姓餓肚子。往後生產也要往細裡抓，修水渠、育良種、積農肥，一步一個腳印往前推，日子才能年年往上走。”
劉大寶攥著鉛筆頭，在糙紙本子上飛快記著，頭點得鄭重。
“第二樁，是民生實事。你們大隊的小學辦得規整，醫務室也像模像樣，周邊三五個大隊的社員都能就近看病、孩子能就近讀書，這是最實在的好事。老百姓盼什麼？無非是孩子有學上、有病能治，不用翻山越嶺跑幾十裡地遭罪。你們把這兩件事辦好了，就是給群眾解決了最大的難題。這件事要堅持辦下去，缺藥材、缺教具、有困難，就往公社、往縣裡提，上級部門就是給基層託底的。像周大夫這樣能紮根山裡、真心給老百姓看病的好同志，更要多支援、多保障，讓人家能安安心心做事。”
周牧雲坐在側邊微微頷首，沒插話。王建軍和林建對視一眼，都在心裡把這話記牢了——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給復興大隊的醫務室和小學追加物資。
“第三樁，是咱們幹部的本分。你們是最基層的帶頭人，離老百姓最近，社員日子過得好不好，全看你們怎麼帶。要多往社員家裡走，多往田埂上跑，誰家缺勞力、誰家有難處，心裡都得有本賬。不能端架子、搞特殊，要跟群眾同吃同幹，同甘共苦。做事要實事求是，有一說一，不浮誇、不隱瞞，踏踏實實把每一件小事辦到位，就是對革命事業最大的負責。”
說到這兒，首長語氣緩和了些，帶著幾分期許：“當然，有成績也不能驕傲。山區條件苦，要啃的硬骨頭還多，往後少不了要爬坡過坎。公社和縣裡也要多往基層跑，不能光提要求、不給幫扶。大家擰成一股繩，把生產搞上去，把日子過紅火，讓社員吃飽穿暖、孩子有書讀、生病有處治，這就是咱們基層幹部最大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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