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車一路顛簸，趕到遜克縣城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暮色裹著炊煙漫過縣城的土坯房頂，縣醫院院子裡亮著昏黃的電燈，走廊裡還飄著淡淡的來蘇水味。車子剛在院門口停穩，周牧雲先拎著布包跳下來，沒先去歇腳，反倒轉身往後院馬廄走——去省裡十來天了，他心裡一首記掛著寄放在這兒的棗紅馬。
後院馬廄收拾得乾淨，地上鋪著乾爽的稻草，棗紅馬正低著頭啃草料，聽見腳步聲抬眼瞅了瞅，甩了甩尾巴。它毛色油亮，肚腹圓滾滾的，精神頭十足，半點沒見瘦。周牧雲走過去撫了撫馬脖子，心裡頓時踏實了不少。
正摸著呢，身後傳來腳步聲，李大廚繫著油乎乎的圍裙，擦著手從後廚方向走過來，老遠就笑著喊：“周大夫！你可回來了！這幾天我天天惦記著，就怕你回來嫌我喂得不好。”
周牧雲回頭笑了笑：“辛苦你了李師傅，我瞧著馬養得挺好，比我走的時候還壯實了些。”
李大廚一拍胸脯，嗓門亮堂：“那必須的！我天天早晚各添一遍頭茬草，中午還抓兩把豆餅加餐，飲的水都是曬溫的，一點沒敢怠慢。你這馬可懂事了，不鬧不踢，好伺候得很。”
周牧雲點點頭，伸手就往衣兜裡掏錢：“李師傅，這幾天的草料錢我給你。麻煩你跑前跑後照料，總不能讓院裡貼錢。”
李大廚一聽立馬往後退了兩步，擺著手連連推辭：“哎哎，這哪能要你錢！不就是幾把草料的事，值當幾個錢！你跟我老叔是老交情，放匹馬在這兒算多大點事，要錢可就見外了啊。”
“一碼歸一碼。”周牧雲語氣很堅持，“草料是公家的，我私人放馬在這兒，哪能佔公家的便宜。該多少錢就是多少錢，不能壞了規矩。”
兩人正拉扯著，李院長揹著手從前面踱過來，聽見這話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別爭了。”他看向周牧雲，擺了擺手，“你這馬又不是閒著擱這兒吃白食，這次從縣裡帶回來的藥，明天不都得靠它往大隊拉？也算為公家事出力了，用點草料算什麼，不存在佔公家便宜這一說。”
李大廚立馬跟著點頭：“就是就是！我老叔都發話了，你就別客氣了！”
周牧雲見李院長都這麼說，也不好再堅持，只好收了錢，道了聲謝。
晚飯照舊在食堂小灶吃，李大廚特意炒了盤蔥爆肉，燉了鍋白菜豆腐，熱乎氣騰騰的。一路坐車顛簸了七八個小時，周牧雲也確實餓了，吃得踏實。吃完飯沒多坐，跟李院長交代了兩句明天一早出發，便回了早前那間小宿舍歇下。一路奔波加上交流會七天費神，沾著床沒多久便睡沉了。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周牧雲就醒了。收拾好東西走到後院，李院長己經安排了兩個後勤小夥子在那兒忙活，把一個個捆好的藥箱、藥包往馬背上搭，左右兩邊碼得整整齊齊，麻繩繞了兩圈，綁得結結實實。
“李老，怎麼還勞煩您這麼早過來。”周牧雲快走兩步。
“反正我也睡不著，過來瞧瞧。”李院長伸手扯了扯綁藥箱的麻繩，確認綁牢了，“藥都按你上次開的單子配齊了，外傷藥、消炎片都在左邊箱子裡，口服成藥在右邊，清單我塞你布包裡了，回去點一點。山路化凍泥滑，慢著點騎，別顛碎了玻璃藥瓶。”
“您放心，我心裡有數。”周牧雲點點頭，翻身上馬，“那我就走了，您多保重身體，有空我再來看您。”
“去吧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李院長站在原地揮了揮手，“回去把醫務室盯緊點，有什麼難處就往縣裡捎信。”
周牧雲一抖韁繩，棗紅馬踏著晨光，慢悠悠出了縣醫院的院子，順著大道往復興大隊的方向去。
日頭懸在南邊天上，看著亮堂卻沒多少暖意，風捲著細碎的雪沫子刮過村口，田地裡蓋著厚厚的白雪，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著灰白的炊煙。周牧雲牽著馱滿藥箱的棗紅馬，踩著積雪慢悠悠走到醫務室門口，把馬拴在院外背風的木樁上，抬手掀了厚布簾進屋。
一股混著玉米香與炭火暖意的熱氣撲面而來，瞬間衝散了身上的寒氣。靠牆根支著個擦得發亮的舊鐵皮爐子，爐火燒得通紅，既暖著屋子，上面還坐著口豁了點邊的鋁鍋，咕嘟咕嘟冒著白汽。旁邊用兩個舊木箱拼了張簡易案板，擺著一碟醃蘿蔔條、一大碗燉白菜，邊上摞著西五個黃澄澄的玉米餅子，都用布蓋著保溫。徐清如正低頭盛粥，林晚正擺碗筷，聽見動靜齊刷刷抬了頭。
“牧雲，你回來啦！”徐清如眼睛一亮，手裡的粥勺頓了頓，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欣喜。
其他人也笑著打招呼：“牧雲回來了！這趟出去順利不？”
“挺順利的。”周牧雲掃過牆角燒得旺的爐子，笑著挑了挑眉：“喲，我走了一個多月，你們什麼時候把做飯的傢什都置辦這兒來了？之前不都回各自住處吃午飯嗎？”
徐清如把盛好的兩碗熱粥擺到桌上，用圍裙擦了擦手，笑著解釋：“這陣子周邊大隊來看病的人越來越多，常趕上飯點來急診。臘月天寒地凍的，回知青點或家裡吃飯，來回二里地，凍得透心涼不說，還太耽誤事。跟大隊申請了下，把庫房閒置的舊鐵皮爐搬過來收拾乾淨了，中午就在這兒湊活做一口，輪著吃，好歹診室裡一首有人守著，不至於讓病人跑空。順便也能烘烘屋子，病人坐著也不凍得慌。就是熬個粥、貼個餅子，燉鍋熱菜，簡單得很。”
旁邊的林晚跟著補了句：“靜姝姐特意找大隊要的煤，天天早早就生上火，屋裡暖多了。”
“這安排挺好，臘月天來回跑確實遭罪，也省得耽誤病人。”周牧雲點頭讚許，隨即往門口偏了偏頭，“正好你們還沒開飯，先搭把手幫我把東西卸下來，都是從縣裡領的常用藥，補了不少庫存。”
“藥？”幾人頓時來了精神，跟著周牧雲往外走。
“對，消炎的、退燒的、外傷的都補了一批，還有不少紗布、碘酒這些耗材。”周牧雲解開馬背上的麻繩，叮囑道，“輕拿輕放，最上面那箱有玻璃瓶裝的藥水，雪天路滑，別磕著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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