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從那日講通明勁道理後，周牧雲便給陳石排了滿滿當當的訓練計劃。現在貓冬什麼事都沒有，正是沉心打磨底子的好時候，天不亮的村西邊，總能看見一大一小兩道練功的身影。
每天天還沒亮，陳石就準時攥著拳站到了周牧雲家門口。棉襖一脫，只穿件洗得發白的單布褂，往雪地裡一紮，先站半個時辰的三體式。
從前他站樁只求架子周正，周牧雲這回摳得極細，從腳趾抓地、膝蓋微屈的角度，到松肩沉肘、含胸拔背的分寸，每一處筋骨的起落都掰開揉碎了糾正。“腰別往上挺，往下沉，勁順著脊樑骨往腳底板走！”他揹著手繞著陳石轉，時不時伸手拍一下塌下去的腰，或是頂一下聳起來的肩，“站樁不是熬時間，是練周身的整勁，勁合不到一處，站再久也沒用。”
臘月的寒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陳石站不了一刻鐘就渾身冒汗，額角的汗滴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坑，鼻尖凍得通紅，卻愣是咬著牙不晃一下。日子一久，從最初的兩刻鐘就打顫，慢慢加到半個時辰身形仍穩如松，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實實的，連深淺都差不離。
站完樁緊接著走八卦掌圈。周牧雲特意選了坡地和積雪厚的地方練，逼著他每一步都踩實、落穩，半點偷不得懶。“步要輕，落要沉，身子跟著步走，勁跟著身子轉。”他踩著雪示範，身形輾轉之間連雪沫子都濺不起來，“你之前贏李青，贏在步法活，可活有餘、穩不足，真遇上硬茬子，腳下一飄就輸了。”
陳石記在心裡，踩著圈一遍遍走，一開始總踩滑摔跟頭，棉襖上沾得全是雪，爬起來拍拍接著練。十來天下來，在齊腳踝的雪地裡走滿六十西掌，腳印個個深淺均勻，身形圓轉自如，連呼吸都不帶亂的。
上午的光景全用來打磨發勁。周牧雲家院邊的土牆凍得硬邦邦的，就成了現成的練掌靶。他不讓陳石追求響聲，專練勁的通透：“記住，明勁的核心是整。勁不是胳膊甩出來的，是腳蹬地、腰擰轉，順著肩膀傳到掌心上，全身上下的勁合在一處打出去，才算數。”
他握著陳石的小胳膊，帶著他一遍遍體會腰催肩、肩催肘、肘催手的連貫勁兒，一遍不對就十遍，十遍不對就百遍。起初陳石拍在牆上只有輕飄飄的“啪啪”聲，勁全浮在皮肉上；練到後來，一掌落下去悶沉作響，牆皮簌簌往下掉渣，連半尺厚的土牆都微微發顫——那股勁，己經能透進去了。
午後李青常過來湊趣，周牧雲便讓他當陪練，專練實戰中的勁法運用。李青力氣比較大，出拳剛猛，正好逼陳石用步法卸力、找隙發勁。一開始陳石還只會躲閃周旋，練了幾日便敢主動接招，掌拍在李青胳膊上，竟能震得李青手臂發麻。
“好傢伙，這勁是越來越沉了！”李青甩著胳膊咋舌，“再練倆月，我怕是真打不過這半大孩子了。”
周牧雲在邊上冷眼瞧著，時不時出聲叫停：“剛才這掌腰沒跟上，勁浮了，再來。”“步法別亂，卸力要順著他的勁走，別硬扛。”幾句話點下去，陳石再出手，立刻就穩了幾分。
每天練完收功，周牧雲都會用泡了紅花、獨活的熱水給陳石泡腳，再親手幫他揉開緊繃的腰腿筋骨，免得落下暗傷。“練功不光要苦練，還要會養。筋骨練開了，氣血得跟得上，不然年紀輕輕就落下勞損，反而得不償失。”他一邊揉一邊講筋骨氣血的道理，把醫理揉進練功裡，反倒讓陳石對經脈穴位的理解更深了幾分。
就這麼紮紮實實練了小半個月，陳石的變化肉眼可見。身形看著還是瘦瘦小小的，可往那兒一站，腰桿筆挺，眼神清亮，周身的勁凝而不散。一套八卦掌打下來，步隨身轉，掌隨勁發，風聲沉實；八極拳更是剛猛脆快，跺腳震得地上積雪亂顫。
周牧雲看得清楚，這孩子己經徹底摸到了明勁的門檻，周身筋骨氣血都擰成了一股繩，就差最後一層窗戶紙，捅破便是水到渠成。
今天的太陽特別的好，把醫務室門前的空場曬得亮堂堂的，地上的殘雪融了點邊，踩上去咯吱作響。陳石和李青就在這片空地上對練，徐清如幾人都湊在門口瞧著，時不時低聲讚歎兩句。
李青這回半點不敢大意，沉腰立馬，八極拳的剛猛勁全放了出來，拳風帶著呼呼的破空聲，招招都奔著實處去。可陳石腳下踩著八卦步，身形像沾了雪的游魚，繞著他輾轉騰挪，每每拳頭將至，總能借著擰腰側身輕巧躲開，偶爾抬手接一招，掌心裡的勁沉實穩當，震得李青手臂都微微發麻。
“小子，別光躲！過來接我一拳試試！”李青打得興起，低吼一聲，跨步衝拳首奔對方面門。
陳石腳下不慌不忙往後撤了半步，身子一矮，順勢繞到他側面，右掌輕輕拍在李青腰側，力道收得恰到好處。
“好傢伙！”李青收拳回身，甩了甩髮酸的胳膊，咋舌道，“這才半個月，身法又靈了不少，勁也沉了。再練些日子，我真就攔不住你了。”
門口的陳志笑著搭話：“李青，你這都快成石頭的專職陪練了，天天準時過來報到。”
“那可不。”李青抹了把額角的汗，咧嘴笑，“這小子進步太快，我再不認真陪練，回頭他明勁一成，我連人家衣角都碰不著了。再說了，跟著他練，我自己的步法也能撿一撿，總比窩家裡喝酒強。”
幾人正說著，陳石己經收了勢，規規矩矩站在一旁調息，呼吸勻淨，臉上不見半點慌亂，看得眾人連連點頭。
另一邊，周牧雲沒去醫務室，獨自待在家裡。土炕燒得暖烘烘的，他盤腿坐在炕桌前，面前攤著一堆泛黃的舊書，紙頁發脆，帶著淡淡的黴味——全是李守正留下的藏書。
他己經細細翻了整整三天。自打看出陳石快摸到明勁門檻，他便想著給孩子找一套基礎內功法門配合修煉，光練外功筋骨終究有限，有吐納心法打底，氣血才能跟得上，既不容易練出暗傷，明勁的根基也能扎得更牢。
李守正的藏書裡史書佔了大半，剩下的多是民間雜記、舊拳譜，他一本本捋過去，翻得書頁邊緣都起了毛邊，大多是些招式拆解，沒找到正經的內功心法。
今天翻的是最後一堆了，他指尖觸到本藍布封皮的薄冊子，竟然還有一本基礎吐納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