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剛方才她用花費了一個多月煉製的丹藥解了潤玉體內浮夢丹的桎梏。那些被強行封存的幼時記憶,便如決堤的潮水,瞬間衝破了記憶的閘門。
潤玉緩緩抬眸看她,平日裡澄澈溫潤的眼眸,此刻覆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陰霾,眸底翻湧著愛恨交織的情緒。
有對幼時孤苦母親對他殘忍作為的痛苦怨恨,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疼得他胸口發悶。
他的眼眶逐漸泛紅,素來清冷剋制的神情,終究是裂了一道縫,強忍著的顫抖從指尖蔓延至眉梢。
“好?”潤玉低聲重複,嗓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尾音裹著難以掩飾的痛苦,“相思,我不好,我一點也不好”
“我記起來了,全都記起來了。”潤玉痛苦的閉上眼,許久再睜開時,眼底凝著一層冰寒的漠然,可那攥緊的拳頭,通紅的眼眶,卻洩露出他內裡的煎熬“我記起了母親,記起了太湖,記起了她如何割我逆鱗、逼我褪鱗藏角,企圖把我從一條龍變成一條魚。只為讓我和她躲過天后的追殺。”
那些被他遺忘的記憶瘋狂的在腦海裡迴盪著。
陰暗潮溼的太湖洞窟,母親簌離冷若冰霜的臉,鋒利的石刃劃過龍鱗的刺痛,削去龍角時鑽心的劇痛,還有她逼著自己偽裝成卑賤魚形、苟延殘喘的模樣。
在水下被那些魚類稱為怪物的時候,被他們羞辱,偏偏她還怪自己亂跑。
數萬年的隱忍,在此刻盡數化作翻湧的痛楚,他胸口劇烈起伏,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疼。
他指尖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童年時反覆承受的剜骨之痛,此刻清晰得彷彿就在眼前。
“相思,我好恨啊,我恨她。”那三個字說得極輕,卻刺骨得很。
他紅著眼眶淚水要落不落,“我懂她想護我,懂她被天帝欺騙、被家族驅逐的苦。
可我不懂,為何保護我一定要以傷害我為代價?那些鱗角被削的痛,刻了我數萬年,成了我這輩子甩不掉的烙印。
她把對天帝的怨恨全壓在我身上,我覺得從出生起就不是她的兒子,只是她復仇的棋子。
可是她每次傷害完我後就會抱著我痛哭,說她不是故意的,她是為了我好。
可是我好疼啊,每次被她親自挖角刮鱗我都是痛的暈了醒,醒了暈的”
紅豆心頭一酸,看著他眼底深不見底的痛楚與恍然。她知道,這浮夢丹解開的不是記憶,是將他藏了數萬年的舊傷,生生剖開,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真相。他原本溫潤隱忍,可此刻,被至親傷害的怨與痛,全都撕開了壓抑的偽裝。
可是她更明白,腐爛了的傷口就是得挖開,只有把他挖開,割掉爛肉再進行治療他才能重新長出新的皮肉。
紅豆瞧著他這副模樣,心像是被細細的針扎疼得發緊,心裡再無半分猶豫。
她快步兩步走到他身前,緩緩蹲下身子先輕輕掰開他死死攥著的手,指尖輕輕拂過他掌心滲血的掐痕,動作輕得怕碰疼他,隨後站起身,小心翼翼地伸出雙臂,從他肩頭輕輕環住他,溫柔地將他攬向自己。
見他沒有抗拒,她便輕輕將他的頭按在自己肩頭,一手穩穩託著他的後頸,指尖溫柔摩挲著他微涼的髮絲,另一手輕輕順著他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撫受驚的幼獸,溫軟的嗓音壓得極低,裹著滿滿的心疼,在他耳畔輕語:“阿玉,別忍著了,好不好?”
“你不用在我面前裝作無事,不用逼著自己冷靜剋制,我知道你的痛,也知道你的委屈,你的恨,這些都沒關係,都是你應該有的。”她的呼吸輕撫過她的耳尖,帶著撫平傷痛的力量,“哭出來吧,痛苦難過從來都不是事兒
你不用在我面前硬撐,不用逼自己大度原諒誰,恨也好,痛也好,想哭就哭,我陪著你,哭出來不丟人,哭出來就好受些了。”
積壓了一萬年的痛楚與恨意,終究在這一句溫柔的寬慰裡衝破了所有防線。潤玉身子猛地一顫,再也撐不住那層漠然的偽裝,雙臂緊緊環住紅豆的腰,將臉埋在她肩頭,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壓抑許久的淚水終於決堤,沒有放聲慟哭,只有無聲的哽咽,滾燙的淚水浸溼了她的衣料,將他數萬年的苦楚盡數宣洩。
紅豆輕輕拍著他的背,任由他抱著自己宣洩情緒,等他懷裡的顫抖漸漸輕了些,才再次柔聲開口,語氣裡滿是心疼,卻又帶著通透的開導:“我知道你心裡苦,一邊恨她傷你入骨,一邊又忍不住念著她那點微薄的溫情,這般拉扯,才最是磨人。”
感受著懷裡人的顫抖慢慢平息,頸間的淚水也不再洶湧,紅豆輕輕鬆了口氣,心底的石頭終於落了地。還好,他終究是哭出來了,把積壓萬年的傷痛發洩出來,總比憋在心裡爛成瘡要好得多。她依舊輕輕摟著他,指尖依舊溫柔梳理著他的髮絲,就這般靜靜陪著,讓他在這一刻,不用再獨自面對所有的傷痛。
又是沉靜了片刻,潤玉才緩緩的從她頸間抬起頭,眼裡的痛意淡了些,卻平添了更多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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