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溫和依舊，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壓，彷彿他不是在商談一樁骯髒的交易，而是在朝堂之上，對一項國策做出最終的批示。
花解語的心在那一瞬間幾乎停跳，但千百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讓她在極致的震驚中強行維持住了“錢夫人”的人設。
她非但沒有流露出絲毫驚慌，反而將江南富商那種骨子裡的市儈與倨傲演繹得淋漓盡致。
她朝著孫培林的方向，行了一個極為浮誇、幾乎是嘲諷般的商賈之禮，身子微微一福，嘴角卻向上勾起，露出一抹帶刺的笑意：“哎喲，民婦還當是誰有這麼大的面子，原來是孫尚書的珍藏。怪不得鬼先生開價如此之高，竟是金屋藏嬌，藏到了朝廷一品大員的府上。”
她的語氣輕佻，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敲打孫培林的臉面，故意將這樁見不得光的交易擺在檯面上。
緊接著，她話鋒一轉，那雙嫵媚的眸子首勾勾地盯著孫培林，彷彿要看穿他溫和麵具下的真實意圖：“只是不知，尚書大人今日現身，是真心想賣個好價錢，補貼一下您那‘兩袖清風’的官聲，還是想用此女……釣條大魚？”
“釣魚”二字，她咬得極輕，卻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向了這場交易的核心。
她將對方的行為定義為求財，既是給自己找一個臺階下，也是一次毫不示弱的反向試探，將無形的壓力瞬間踢了回去。
孫培林渾濁的他活了六十餘年，見過無數人，像眼前這女子這般，在泰山壓頂之勢下，不僅面不改色，還能瞬間組織起如此犀利反擊的，屈指可數。
他撫著自己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山羊鬚，呵呵笑道：“夫人真是快人快語，老夫就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此女的價值，確實非尋常銀錢可以衡量。不過，老夫看夫人也是真心求購，誠意十足，我們便開啟天窗說亮話。”
他踱了兩步，姿態閒適，卻字字如山：“三日後，午時。京城最大的票號‘西海錢莊’，我們銀貨兩訖。夫人將銀票備齊，老夫自會將人完好無損地送到。”
這個提議聽起來再公道不過，西海錢莊信譽卓著，是全大奉公認最安全的地方。
然而，孫培林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暴露出了最致命的獠牙。
“不過，”他頓了頓，溫和的笑容裡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為示公允，也為免去日後不必要的麻煩，屆時，還需請夫人帶上令夫君的鹽引正本。老夫會請鹽鐵司的專人當場查驗，驗明正身。畢竟，這麼大一筆買賣，總得知根知底，免得日後有什麼誤會，傷了和氣。”
鹽引！
花解語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鹽引乃是朝廷頒發給鹽商的經營憑證，每一份都由特殊材質製成，上有獨一無二的暗記和官印，是鉅商的身份命脈，根本不可能偽造。
孫培林提出這個條件，看似合情合理，實則是一個惡毒到極點的陷阱。
他根本不相信什麼“錢夫人”，他要逼的，是藏在花解語背後，那個真正想買吳青鸞的“勢力”，逼他們拿出無法偽造的身份證明，逼他們徹底暴露在陽光之下！
一瞬間，花解語腦中閃過無數念頭，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那份恰到好處的為難與不悅。
“孫尚書這就有些強人所難了。我家夫君遠在江南，這鹽引乃是身家性命所繫，從不離身。三日之內，如何能從千里之外調來？此事非同小可，總得容我派人快馬加鞭，與當家的商議一二吧？”
她沒有一口回絕，而是將皮球踢給了那個虛構的“夫君”，以需要時間溝通為由，成功地為自己爭取到了最寶貴的緩衝期。
孫培林似乎早就料到她會如此回答，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合情合理。那老夫，便靜候佳音。”
交易談妥，孫培林再不停留，轉身便消失在了屏風之後，彷彿從未出現過。
那假扮的鬼先生也如鬼魅般，躬身一揖，退入了黑暗之中。
空曠的別院，再次只剩下花解語一人。
她強壓著狂跳的心，轉身走出聽竹軒，坐上了那輛早己等候在外的華麗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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