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汐愣了一下。
她的腳步頓了頓,大腦在那一瞬間好像短路了,所有的神經元都在同時放電,又好像一個都沒在工作。
然後她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些人在看她,因為她是站在他旁邊的人。不是因為她是江汐,不是因為她是文學院的新生,不是因為她穿著白色連衣裙、散著頭髮、看起來像一杯茉莉花茶。
她變成了所有目光的焦點。而那些目光——那些好奇的、打量的、帶著各種情緒的——他全都替她擋了,用一種最首接也最溫柔的方式:牽著她的手,走得穩穩當當的,讓所有人看到,他不在意他們的目光,他只在意的,是她的手在他手心裡。
她的臉更熱了。
那熱度從臉頰蔓延到脖子,蔓延到耳根,蔓延到整個頭部,她覺得自己的臉大概紅得像一個熟透了的番茄。
她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把她的手完完整整地包在手心裡,像一隻小小的、溫暖的鳥巢。
她的手指在他的指縫間微微蜷了一下,然後放鬆了,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給了他。
“到了。”遲晝停下來。
江汐抬起頭,看到一棟灰色的宿舍樓。樓不高,只有六層,外牆刷著淺灰色的塗料,歲月的痕跡讓牆面上有了一些深淺不一的色差,看起來像一幅被時間慢慢渲染的水墨畫。樓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文學院女生宿舍”幾個字,字型是手寫的,圓潤而溫柔,和這棟樓給人的感覺一樣——安靜、樸素、不爭不搶。
門口有個宿管阿姨,正坐在一張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目光在來來往往的新生和家長之間來回移動,帶著一種“我看了一輩子你們這些小孩”的淡定和從容。
“我進去幫你。”遲晝把行李箱的拉桿收起來,把箱子立在地上,然後把拉手轉過來,朝著她的方向,方便她握住。他的動作自然而熟練,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
江汐拒絕了,這畢竟是女生寢室,況且他還有事。
她向遲晝伸出手,“行李箱。”
遲晝愣了一下,然後乖乖的遞給她他把行李箱交給她的時候,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只有零點幾秒,但那個觸感留在她的皮膚上,像一個很小很小的、溫暖的印記。
“宿管阿姨不讓男生進。”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點的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規則就是規則,我尊重規則”的坦然。
江汐接過行李箱。
行李箱的拉桿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她把手指覆上去的時候,那個溫度從她的手心傳遍全身,讓她在九月的熱風裡感受到了一種從內而外的、不屬於天氣的暖意。
“你先去實驗室?”她問。她知道他還有實驗室的事情要處理——陳院士親自帶他,實驗室的專案從大一就開始了,他暑假提前來學校就是為了熟悉實驗室的環境和裝置。他比任何人都忙,但她從來沒聽他抱怨過一句,他只是在每次需要離開的時候,用一種平淡的、理所當然的語氣說“我先走了”,好像那不是去實驗室做研究,而是去樓下買個水。
“嗯,物理系那邊還等著。”他說。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補充了一句,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像是在做一個很重要的、不能忘記的提醒,“弄好了給我發訊息,我來接你。”
“不用了吧,你那麼忙——”江汐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打斷了。他打斷她的方式不是說話,而是用目光——他的目光忽然變得很認真,認真到那雙平時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裡忽然沒有了任何笑意,只有一種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像石頭一樣的確定。那種目光她見過幾次,每一次都是在她試圖“不麻煩他”的時候。
“發訊息。”他說。三個字,語氣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人用刻刀刻在石頭上的,一筆一劃,清清楚楚,沒有商量的餘地。
江汐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從她的嘴角開始,蔓延到她的眼睛,蔓延到她的整張臉,讓她的眉眼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她笑起來的時候和平時那個安靜的、疏離的她不太一樣——笑起來的時候她像是一朵慢慢綻開的花,花瓣一層一層地開啟,露出裡面那個溫暖的、柔軟的、只給特定的人看的花蕊。
“知道啦。”她說。她把“啦”字拖了一個小小的尾音,那個尾音在空氣裡輕輕顫了一下,像一隻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用了這種語氣——這種帶著一點點撒嬌意味的、只有在他面前才會自然流露的語氣。
她只是在那一刻,在他說“發訊息”的那一刻,忽然覺得心裡很滿、很暖、很踏實,像一個漂泊了很久的人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灣,不用再擔心風浪,不用再擔心迷路,只要按照他給的航線往前走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