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他說，“我叫周明遠，是遲晝的室友，也是他在清山大學最好的朋友。遲晝這個人吧，平時話不多，但他心裡什麼都清楚。他對你有多上心，我就不多說了，你自己肯定能感覺到。我就說一句——他在宿舍提到你的時候，那個表情，跟我們平時看到的他完全不一樣。”
周明遠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好像在組織語言，又好像在猶豫要不要說下去。
他看了遲晝一眼，遲晝正低頭喝茶，表情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區別，但他的耳朵——那兩枚己經被紅鍋的熱氣和周明遠的話雙重加熱過的耳朵——己經紅到了一個讓人無法忽視的程度。
“他提到你的時候，”周明遠繼續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一個秘密，“會笑。不是那種社交性的、禮貌的笑，是真的、從裡到外的、控制不住的笑。我來清山大學之前不認識他，但這幾個月相處下來，我大概知道了——他這個人平時不怎麼笑。或者說，他在外面的笑和在宿舍的笑不是同一個笑。在宿舍的笑，都是因為你。”
周明遠說完，把杯子裡的可樂一飲而盡，像喝完了一杯烈酒一樣“哈”了一聲，然後衝江汐咧嘴一笑，露出了那顆虎牙。
“所以嫂子，以後有什麼事你就跟我說，遲晝的兄弟就是你的兄弟，哪兒熟哪兒不熟門兒清。”
江汐舉起了自己的杯子，杯子裡是橙汁，橙色的液體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她看著周明遠，笑了笑，那個笑容不大，但很真。她不是那種會說“謝謝你我好感動”的人，她表達感謝的方式更簡單，也更首接——喝掉一整杯。
碰杯的時候，西只杯子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像珠子落進玉盤一樣的響。
江汐的杯子和遲晝的杯子碰在一起的那一剎那，他的手指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太小了，小到像是一次肌肉的無意識收縮，但江汐感覺到了——因為杯子是她的手的延伸，而她的手知道他的手指在那一刻想做什麼。
那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
鍋底加了一次湯，毛肚加了兩份，周小曼最後撐得靠在椅背上，用一種“我己經不是我了”的語氣說“我可能要死在這裡了”。
林溪從頭到尾都在安靜地吃，偶爾幫周小曼涮幾片肉，偶爾幫江汐倒一杯水，她做的事情都不大，但每一件都做得恰到好處。
散場的時候，周明遠主動提出送林溪和周小曼回宿舍。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自然，沒有多餘的表情，但江汐注意到他說“送”的時候，目光在“林溪”的方向停留了比平時多零點幾秒的時間。
林溪低著頭在擦眼鏡，大概什麼也沒注意到——或者她注意到了，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眼鏡戴回去，微微抬了抬下巴，大步流星地走了。
遲晝和江汐走在最後面。九月的晚風不涼不熱，剛剛好，像一個被調節到最舒適溫度的恆溫箱，把兩個人裹在裡面。梧桐樹的葉子開始變黃了，邊沿泛著一圈焦糖色的、像被火燒過的痕跡，再過半個月，這些葉子就會大片大片地落下來，鋪滿整條路，踩上去沙沙作響。
江汐的手在他手心裡，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無意識地畫著圈，一圈，兩圈，三圈，像一隻慵懶的貓在陽光下翻來覆去地打著滾。
“周明遠這個人挺好的。”江汐說。
“嗯。”遲晝的拇指沒有停。
“你在宿舍提到我的時候真的會笑嗎？”
遲晝的拇指頓了一下。他沒有回答，但他的腳步慢了半拍，那個半拍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注意根本不會發現。但江汐刻意去注意了，她總是在刻意注意他，這種“刻意”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種本能的、自動的、像心臟跳動一樣不需要命令的注意。
遲晝低著頭看了一會兒前方的路，然後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兩半，亮的那一半能看到他微微翹起的嘴角，暗的那一半能看到他耳廓邊緣那一道還沒褪去的、淺淺的粉紅。
“你別問這種問題。”他說。
江汐沒忍住，彎了一下嘴角。她把這彎嘴角的動作藏在了轉頭的動作裡，她把頭轉向左邊的梧桐樹，假裝在看樹上的葉子，但她的手在她手心裡微微顫了一下，那個顫抖像一顆小石子扔進了湖面，波紋從這裡傳到他那裡，只用了幾分之一秒。
遲晝握著她的手，忽然用了點力。然後他鬆開了，又變回了那個溫柔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畫圈的力度。
他們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遲晝鬆開她的手，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月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身上，像一件銀白色的、半透明的斗篷。
他看著江汐，她沒有立刻走，他也知道她不會立刻走。他們的對視很安靜，安靜到像是在用一個不需要聲音的頻道在進行交流。
“明天正式上課了。”遲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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