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他問。語氣是真的在問，不是調侃，不是明知故問，是他在問她的理由，因為在問他覺得她坐在他腿上挺好的，他不覺得有什麼問題，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要下來。
她的聲音更小了，小到幾乎是在用氣音說話，像一隻蚊子在耳邊嗡嗡地飛著。
“我臉太紅了。”
遲晝看著她，看了大概兩秒。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了好幾次——先是“你臉紅了”的確認，然後是“你因為臉紅了所以要下去”的邏輯推導，然後是對這個推導結果的“你覺得這是理由嗎”的困惑，最後是一個巨大的、把他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淹沒了、像一場無聲的海嘯一樣的笑意。
他沒有笑出聲，但他的眼睛笑了，笑得彎成了兩道很好看的弧線，他的嘴角也笑了，笑得翹起了一個很大的弧度，他的整個人都在笑，笑得江汐覺得他下一秒就要把她從腿上顛下去了。
“好。”他說。但他沒有鬆手。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草莓，遞到她嘴邊。草莓是早上在市場買的，紅豔豔的，上面還沾著水珠，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一顆被鑲嵌在筷尖上的紅寶石。
江汐看著他，他看著她，筷子上夾著草莓，懸在半空中，離她的嘴唇只有不到一釐米的距離，在等。
她沒有“讓我下來”，她張開了嘴，咬住了那顆草莓。
草莓很甜，甜到她的牙齒有些發酸，她的耳朵更紅了，紅到她覺得自己的耳朵大概快要從腦袋上掉下來了。
但她在他腿上坐了一整頓飯，從第一口香腸到最後一口湯，從頭到尾。
遲晝把最後一個保鮮盒蓋好，把筷子收起來，把紙巾扔進垃圾桶，然後把所有的東西裝進袋子裡，袋子繫好，放到門口。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很快，像一個經常做家務、做得很熟練、不拖泥帶水的人。江汐坐在沙發上，靠著靠墊，抱著一個靠枕，看著他。
她的腿蜷在沙發上，腳趾頭露在外面，十顆小小的、圓潤的、沒有塗指甲油的腳趾頭像十顆安靜的小石子，整齊地排列在沙發墊的邊緣上。她的臉還是紅的，但己經退了一些，從深紅變成了淺粉，像一個被水洗過一遍的、顏色淡了許多的、但依然能看出來是紅色的印跡。
他洗了水果回來，草莓和藍莓，裝在白色的瓷碗裡。
藍莓上面還掛著水珠，在白色的瓷碗裡顯得格外好看，像一顆一顆小小的、深紫色的、發光的珍珠。
他把碗放在她手邊的茶几上，在她旁邊坐下來，沙發墊因為他增加的重量而微微陷了下去，她往他的方向滑了一點點。
她拿了一顆草莓，咬了一口，汁水是甜的，帶著一點點酸，在舌尖上慢慢地化開，她嚼了兩口嚥下去，又拿了一顆藍莓扔進嘴裡，藍莓很小，在嘴裡咬破的時候“啵”的一聲，汁水在口腔裡炸開，酸酸甜甜的，像一小顆一小顆的、裝在水果裡的、會爆炸的糖果。
遲晝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螢幕亮了，藍色的光投在兩個人臉上，把他們照得像兩個坐在電影院裡、等著電影開場的人。
茶几上那碗草莓和藍莓在電視的光線裡閃著溼潤的、亮晶晶的光，碗底有一層薄薄的、淡粉色的果汁，是草莓和藍莓的汁水混在一起染出來的顏色，像一小攤被稀釋過的、淺紫色的顏料。電視螢幕上的電影列表一排一排地滑過去，遲晝的手指在遙控器的方向鍵上按著，上，下，上，下，他的動作很慢，不是因為在猶豫，而是因為他覺得這個過程本身就很舒服。他在找一個他們都沒看過的、評分不錯的、適合兩個人一起看的電影，手指停了下來，在“情人”兩個字上停住了。
“這個？”他偏過頭問她。
江汐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海報，色調很柔和，陽光透過百葉窗的光影打在兩個人身上，看起來安靜又溫柔。她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好”字，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裡聽得清清楚楚，像一個被投進湖面的小石子，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到他的耳朵裡，盪到他的心裡，盪到整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遲晝按下了確認鍵，電影開始了。片頭的音樂很輕很柔，像河水緩慢地流淌，畫面是湄公河的渡輪，灰濛濛的天空，嘈雜的人群，一個戴著男士軟呢帽的女孩倚在欄杆上。
他放下遙控器，把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五根手指穿過她的指縫，一根一根地扣進去，扣緊，握實。他的手掌乾燥而溫暖，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裡微微蜷著，像一個找到了窩的小動物，安安靜靜地、舒舒服服地把自己縮成了一團，不再動了。
江汐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寬，靠著很穩，不會晃，不會滑，像一個專門為她量身定做的、最合適的、最舒服的、永遠不會被撤走的靠枕。
她的頭髮蹭著他的脖子，癢癢的，他沒有躲開，他把頭微微偏過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那個姿勢不算舒服，但誰都沒有動。
電影一幀一幀地放著，湄公河的水在螢幕上流淌著，金黃色的陽光透過百葉窗落在女孩裸露的皮膚上，那些光影是流動的、溫暖的、像液體一樣的光。
那個中國男人的手在顫抖，他的聲音在顫抖，他的整個人都在顫抖，像一個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要害的、無處可逃的、只能任由自己沉溺下去的人。
江汐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手什麼時候握緊了他的，她的手指什麼時候收緊了，指節什麼時候泛白了，她不知道，她沒有刻意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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