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清早五點西十分，天還是黑的。
江汐是被手機鬧鐘叫醒的。那首鬧鐘鈴聲是她特意選的，一首很輕很柔的鋼琴曲，像雨滴落在玻璃上，一滴一滴，不疾不徐。她睜開眼的時候，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在哪——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簾，空氣裡陌生的、帶著淡淡鹹味的氣息。
然後意識一點一點地回籠，像潮水慢慢漫上沙灘：她在海邊，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在十月一日的清晨，他在隔壁。
她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還有枕頭壓出來的紅印子。
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機，螢幕上有一條遲晝發來的訊息，時間是五分鐘前：“醒了沒？我在陽臺。”
她愣了一下，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著腳踩在地毯上，深灰色的絨毛蹭著她的腳底，癢癢的。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推開玻璃門，十月清晨的涼意撲面而來，像一隻看不見的、冰涼的手輕輕地覆上了她的臉。
遲晝站在隔壁房間的陽臺上。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帽子沒有拉起來，衛衣的領口立著，把脖子遮住了大半。
他的手裡端著兩杯咖啡，咖啡的熱氣在微涼的空氣裡嫋嫋地升起來，被海風吹散了，變成了一縷一縷淡淡的、白色的、像絲線一樣的霧。他聽到動靜，偏過頭來，看到她站在隔壁陽臺上的樣子——頭髮亂著，睡衣皺巴巴的，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整個人像一隻剛從冬眠裡被挖出來的、還沒有完全清醒的小動物。
遲晝的嘴角彎了一下，彎起的弧度不大，但很深。
“穿外套，”他說，聲音被清晨的涼意浸過，聽起來比平時更低了一些、更沉了一些，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緩緩拉動，“海邊冷。”
江汐點點頭，縮回房間裡，從行李箱裡翻出一件奶油白的連帽外套。外套是她在開學前買的，買的時候想著天冷了可以穿，沒想到第一次穿是在海邊，在一個十月的清晨，在他的目光還停在隔壁陽臺的那個方向、還沒有收回去的時候。
五點五十分，他們走出了酒店。
天還沒有亮，但東邊的天際己經開始泛白了。不是那種亮堂堂的白，而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像被水稀釋過無數遍的、幾乎要融進深藍色夜幕裡的灰白色。
那條灰白色的帶子橫在天和海之間，像一道細細的、還沒有畫完的界線，把深藍色的天和墨黑色的海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分開。海風不大，但很涼，帶著鹹味和水汽，吹在臉上不像風，像一塊被冰鎮過的、溼漉漉的絲綢，一下一下地拂過皮膚，涼意滲透進每一個毛孔。
遲晝走在前面，牽著她，踩著沙灘往東邊走去。
沙灘的沙子很細，踩上去軟綿綿的，每一步都會陷下去一點，像一個不會塌陷的、用海綿做成的斜坡。海浪在不遠處一層一層地湧上來，又一層一層地退下去，“譁——譁——譁——”的聲響在清晨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首沒有歌詞的、迴圈播放的、永遠不會膩的老歌。
遲晝找到了一塊礁石，不大，但夠兩個人坐。礁石的表面被海水沖刷得很光滑，坐上去涼涼的，但遲晝在讓她坐下之前，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鋪在了上面。灰色的衛衣攤在灰黑色的礁石上，像一片被刻意放在那裡的、溫暖的、柔軟的小小島嶼。
“坐。”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江汐看了他一眼，他裡面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薄薄的，在海風裡微微鼓著。她想說“你不冷嗎”，但她沒說。因為她知道他會說什麼——“不冷。”或者“還好。”或者“沒事。”他的回答永遠是最小化的，小到她在聽到之後除了“哦”之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她只是在鋪著那件灰色衛衣的礁石上坐下來，然後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他坐過來。
遲晝坐下來，把兩杯咖啡放在礁石上一個平坦的小凹陷裡。他從隨身帶的帆布包裡掏出一樣又一樣東西——保鮮盒，開啟，裡面是切好的三明治，全麥麵包夾著火腿、生菜和芝士，切面整整齊齊的，像是用尺子量過才下刀的；另一個保鮮盒，開啟，裡面是烤好的香腸，小小的，一根一根碼得整整齊齊，表面泛著油亮亮的、焦糖色的光；一袋紙巾，兩把叉子，兩包溼巾，甚至還有一小袋密封的番茄醬。
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在礁石上擺開，擺得整整齊齊，像一個在佈置餐桌的、認真的、有些過分認真的侍者。
江汐看著他做這些事情，看著他彎著腰把保鮮盒一個一個開啟，把紙巾放在她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把番茄醬撕開一個小口放在三明治旁邊，她的手停在他的手臂上，纖細白皙的手指搭在他灰色衛衣的袖口邊緣。
“你幾點起來的？”她問。她的聲音不大，被海風吹散了大半，但剩下的那部分足夠他聽到。
遲晝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沒有抬頭，繼續把最後一樣東西——那包溼巾——放在她那一側，然後用一種“這沒什麼好說的”的語氣說：“五點半。”
五點半。
日出是六點十二分。他五點半就起來了，起來之後洗了手，切了三明治，烤了香腸，煮了咖啡，把所有的東西裝進包裡，走到陽臺上去等她的鬧鐘響。
她不知道他是怎麼在酒店房間裡完成這些事情的——酒店房間裡沒有廚房，沒有灶臺，沒有他需要的任何工具。但她沒有問，因為她大概猜得到：他大概提前聯絡了酒店，提前溝通好了所有的事情，提前把所有的食材和工具安排好，然後在所有人都還在沉睡的清晨五點半，一個人在某個她不不知道的角落，一樣一樣地、認認真真地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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