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未想過,這滿山溝裡沒人太在意、自己吃了多年的老土瓜,竟能遇上這樣的造化。
今兒一早,當石根生挨家挨戶通知收瓜,報出十文一斤的高價時,石老漢正蹲在低矮的灶臺邊,給小撿煮那清可見底的野菜糊糊,盤算著瓦罐裡最後一把黑麵還能吃幾頓。
聽到門外傳來喧囂,他那隻完好的手猛地一抖,他愣了片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首到石根生親自推開他那扇吱呀作響的籬笆門,笑著喊:“石老哥!快,把你家那些好瓜都摘來!”
他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著,踉蹌著衝到屋後那片坡地。
他看著那片自己用血汗澆灌、結了滿地圓滾滾綠瓜的土地,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迸發出近乎眩暈的光芒。
這不是夢?
他的瓜因為捨得下力氣,畢竟他除了力氣和時間,一無所有。
又家住村尾,靠近小河邊,澆水勤,又沒別的肥料,只用腐葉墊底,長得反而格外結實,品相在村裡算上乘。
他和小撿不一會,足足摘了七十多斤。過秤的時候,他的手抖得幾乎扶不住筐沿。
當沉甸甸的七百多文銅錢,被石根生親手放進他那隻因常年勞作和殘疾而變形、佈滿老繭的手心時,那冰涼的觸感和沉甸甸的分量,像一道滾燙的電流,擊穿了他早己麻木的心防。
淚水毫無徵兆地決堤而出,渾濁滾燙,順著他溝壑縱橫、寫滿風霜的臉頰滾落,一顆顆砸在那些還帶著泥土氣息的銅錢上,砸在他顫抖的手背上。
一下子賺七百多文!
這夠買多少黑麵?
多少粗鹽?
能給小撿扯幾尺暖和厚實的粗布做冬衣?
他腦子嗡嗡作響,而且更夢幻的來了,村長拍著他的肩膀,聲音鄭重地告訴他:
“石老哥,好日子還在後頭!蘇姑娘說了,以後這瓜,長期收!你地裡那些還沒熟的,也都留著,這瓜一天一個樣,我每天都收,以後可不都是錢!
還有,沒事去買幾隻雞苗,這瓜藤子還能留著餵雞。”
這夢一般的境遇轉變,讓他雙腿發虛,腳下發軟,回破屋的路上,他緊緊攥著那包錢,像是攥著爺倆的命。
到家後,他聲音嘶啞,卻用盡了全身力氣,“撿兒!撿兒!今兒阿爺給你煮雞蛋!咱一人一個!往後……往後天天都能吃好的!”
小撿被爺爺從未有過的激動情緒感染,煮雞蛋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她伸出髒兮兮的小手,摟住爺爺的脖子,咯咯地笑!
晚上,灶膛裡的火旺旺地燒著,木頭噼啪作響,鍋裡清水翻滾,白汽氤氳。
石老漢小心翼翼地從牆角一個藏在隱秘處的瓦罐裡,摸出僅有的幾個雞蛋。
平日看得比眼珠子還重,根本捨不得吃。他顫抖著手指,開啟輕輕放進翻騰的沸水裡。
不一會兒,蛋白凝固,誘人的、純粹的熟蛋香氣瀰漫開來,鑽入鼻尖,勾起靈魂深處最原始的渴望。
小撿早己被爺爺按著洗了手臉,換上最乾淨卻滿是補丁的小褂子,乖乖坐在桌前唯一一條完好的長凳上。
她小腦袋仰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碗裡,小嘴微微張著,口水悄悄嚥了又咽,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一動不敢動,生怕一動,這美好的場景就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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