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山莊,隱於太湖煙波深處,遍植山茶,四季常開,是個極清雅秀麗的所在。然而今日,這靜謐山莊的空氣裡,卻摻雜了濃得化不開的情緒。
楊延琪引著三人,穿過重重花徑,來到山莊深處一片尤為茂盛的茶花園。時值花期,各色茶花爭奇鬥豔,粉白嫣紅,開得轟轟烈烈。花叢深處,一個略顯佝僂的背影,正拿著花剪,仔細修剪著枝椏。那背影,包惜弱只一眼,便如遭電擊,僵在原地,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楊延琪輕咳一聲。那背影一頓,緩緩轉過身來。
正是楊鐵心。十八年風霜,刻薄了他原本英武的容顏,皺紋如刀,鬢髮已染霜華。唯有那雙眼睛,在看清來人的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手中的花剪“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惜……惜弱?”楊鐵心的聲音乾澀發顫,彷彿怕驚破了眼前的幻夢,“是……是你嗎?真的是你?”
包惜弱再也忍不住,淚水如斷線珍珠般滾落。她一步步上前,腳步虛浮,如同走在雲端。顫抖的手抬起,輕輕撫上楊鐵心佈滿風霜的臉頰,指尖傳來的粗糙溫熱,告訴她這不是夢。
“鐵哥……”她泣不成聲,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句最樸素的喟嘆,“你老了……”
楊鐵心反手緊緊握住臉上那隻溫暖的手,彷彿要抓住失而復得的珍寶,眼圈通紅:“惜弱……你還是……還是那麼漂亮。”這話說得樸實,甚至有點笨拙,卻讓包惜弱哭得更兇,將頭埋進他肩頭,十八年的分離、擔驚受怕、委屈心酸,盡數宣洩。
一旁的楊康,看著父母重逢這一幕,心中酸楚、愧疚和感動交織,眼眶也紅了。他鼓起勇氣,向前一步,嘴唇翕動了幾下,才低低喊出聲:“你……你真是我爹?”
這一聲,驚醒了沉浸在重逢喜悅中的楊鐵心。他這才注意到楊康,目光瞬間變得複雜無比。他自然是認得這張臉的——中都街頭,擂臺之上,那個錦衣華服、飛揚跋扈的金國小王爺,他輕易擊敗穆念慈又輕薄於她。
“你是……完顏康?”楊鐵心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怎麼在這裡?”
這一聲“完顏康”,像一把冰錐,刺得楊康心口生疼。他“噗通”一聲,直挺挺跪倒在堅硬的花徑石板上。他伏下身,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聲音哽咽卻異常清晰:
“爹!是我!我回來了!我姓楊,不姓完顏!我……我是楊康!”
楊鐵心身體一震,看著地上跪伏的兒子,那曾經不可一世的背影此刻顯得如此卑微。包惜弱從他懷裡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他,眼中滿是哀求。
良久,楊鐵心重重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東西,有怨恨,有痛心,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他走上前,並沒有立刻扶起楊康,只是沉聲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短短七個字,聽在楊康耳中卻如天籟。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淚水縱橫:“孩兒改!孩兒一定改!以前是孩兒鬼迷心竅,認賊作父,做下無數錯事!爹,您打我罵我,我都無話可說!只求您……只求您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說罷,楊康又是重重磕下頭去。
幾下之後,楊康額頭已見青紅。包惜弱看得心疼,卻咬著唇不敢出聲,她知道,這是兒子必須受的。
楊鐵心看著兒子額頭那片刺眼的紅,聽著他帶著哭腔的懺悔,鐵石般的心腸終究是軟了。他俯身,一把抓住楊康的胳膊,將他拉了起來。
“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除了天地君親師,豈能輕易跪人!”楊鐵心喝道,聲音卻不再那麼冰冷,“你既知錯,往後便要用行動證明!我楊家的兒子,可以沒本事,但不能沒骨氣!”
“是!爹!”楊康站直身體,任由淚水流淌,眼神卻異常堅定。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幾分驚訝和戒備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楊康?你怎麼在這裡?”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江南七怪中的妙手書生朱聰,正從另一條花徑轉出,手中還拿著一卷書,顯然是在此讀書賞花。他乍見楊康,先是一愣,隨即眉頭緊皺,目光中充滿了警惕。他可是深知這小子過去的“豐功偉績”,更清楚他與郭靖之間的恩怨。
楊康見到朱聰,也是一怔,隨即面露愧色,默然不語。
包惜弱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擋在兒子身前,對朱聰懇切道:“朱二俠,康兒他已經知錯了!他真的已經悔改了!”
朱聰將信將疑,目光銳利地盯向楊康:“知錯?楊康,我問你,你的武功是被靖兒廢掉的,你當真不恨他?”這話問得直白,也問到了關鍵處。畢竟廢功之恨,豈是輕易能放下的?








